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交号(第1/2页)
那句「到」落下来,河面就静了。
水还在响,桩还在响,街上的狗叫成一片。声音都在,就是全退到了外头,中间空出一块。
顾青河没转身。
篙还插在水里,手没松。老栓讲过一回,报到的声,不许背过身去听。
「再说一遍。」他开口。
白沫里的人影没动。十一根指头伸着,一根也没收。
岸上的手电扫过来,光柱在水面上断了半截,断得齐,像被谁用手掌挡了一下。
「我拍不到。」苏见微在岸上喊,「录音里只有水声。」
「它在水底下。」
「水底下我照不着。」
「照着了也得忘。」顾青河说,「省点电。你手机还剩多少。」
「百分之二十。」
「苏丫头。」老栓在坡上开口,声音不大,「你手里那个会亮的东西,往下照的时候别照桩根。」
「为什么。」
「桩根底下是沙。」老栓说,「沙里有钩。铁器一下水,它当你是钩。」
「什么叫当我是钩。」
「钩子是捞人的,它认钩不认人。」老栓说,「你把它照急了,它往钩上撞,撞下来一根指头,我就得再给它补一根。补一根,得拿一个人去换。」
苏见微把手电往怀里收了收。
「那我怎么取证。」
「取岸上的。」老栓说,「水里的事,岸上取证。」
「岸上什么都没有。」
「牌、绳、灯、脚印。」老栓一项一项数,「四样够你们写一叠纸了。」
「不够。」
「不够你就多写两页你们的话。」老栓说,「写多了纸上就有分量。纸上有分量,别人才肯看。」
坡上传来绳响,短,脆,一声。老栓从棚子后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离水三步的地方站住。
「它报的什么。」
「二十号,到。」
老栓没接话。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抖开,又重新搭回去,搭得比刚才整齐。
「前面那两个字。」
「报到。」
「不是报到。」老栓说,「是交号。」
顾青河把篙往回收了半尺。
「交谁。」
「交代的人。」
「我代点的是十号。」
「十号是订的那一盏。」老栓抬起下巴,朝河心那两盏灯努了一下,「二十号是欠的那一个。订的在岸上,欠的在水里,你站中间,两头都认你。」
船板上的清水碟晃了一下。那枚铜还立着,背面「八月二十七」朝上,字口里嵌着一层细沙。
「碗底那枚写着顾、代。」顾青河说,「二十号是我家的。」
「是你家的。」
「我家没人应过二十。」
「应的是三十年前那一夜。」老栓说,「应的人没回来,号就空着。号空着不算销,账上一直挂着。」
「挂三十年。」
「三十年。」老栓说,「应完那一声,人就下了水。桩上没名,册上没销,落到今天。」
「这三十年谁替它蹲。」
「河自己长的手。」老栓说,「桩换过十回手,前九回都在水里,没人问过。这一回长到你船上来了。」
苏见微从岸上下来了两步,鞋踩进泥里,站住。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她说,「这个东西,是不是人。」
「以前是人。」老栓说。
「现在呢。」
「现在是号。」
苏见微把笔录本翻开,笔尖悬着,没落。
「号能审吗。」
「不能审。」老栓说,「只能接。」
「接了会怎样。」
「一卯三年。」老栓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三年不下河,脚不沾沙,不上岸吃饭。」
「白天我得搬货。」顾青河说。
「那你接不了。」
「接不了就不接。」
「不接就沉回去。」老栓说,「名落河。名落一次,河得再长一只手。第二只手不认人,认船。」
他顿了一下,抬手往顾青河身后指了指。
「你家台阶前头,第三盏已经亮上了。」
顾青河回头。台阶前那盏灯悬在水面上,火苗矮,不摇。
「还有第三条路。」他说。
老栓的眼皮抬了一下。
「认桩。」顾青河说,「交号有交号的手续,认桩有认桩的手续。我不接号,我把它认下来。认三年还是三年,我认完就上岸。」
「认桩三句。」老栓盯着他,「报桩号,摸刻痕,鞋尖转回岸。三句错一句,你就得当它是活人,跟它说话。」
「跟它说话怎么了。」
「说话就欠人情。」老栓说,「欠水里的人情,比欠钱贵。钱还能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交号(第2/2页)
顾青河把篙抽出来,重又插下去,船头慢慢横过半个身位。
第一根桩在船左,桩顶平的,摸上去一丝毛刺都没有。
「第一根。」他报,声音不高,「顾家,认桩。」
他把手掌整个按上去,按了三下。桩身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上就不走了。
「第二根。」
第二根桩顶上有一道旧豁,豁口被水磨圆了。他的手指顺着豁走了一遍,走到头,停了停,收回来。
第三根桩前的沙上有一段鞋印,鞋尖朝着河心,踩得深,边上没有回头的印。
「谁踩的。」
「一个不肯回头的。」老栓说。
顾青河蹲下去看。四十二码,鞋底磨偏了外侧,跟他船头摆的那双一个偏法。
「蒋大勇也踩过这里。」
「踩过。」老栓说,「踩完了把鞋脱在船上,鞋尖朝河心,摆得比谁都直。」
「他脱鞋做什么。」
「下水的人,鞋得留在岸上。」老栓说,「鞋留着,家里人才知道他往哪边走。鞋带走了,人就成了没主的。」
「他家里人来了吗。」
「来了一个,在坡底下站着,没上来。」老栓说,「站到天快亮,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第三根。」
第三根桩刻着痕。十九道,一道挨一道,最上头那道新,痕里还是黑的。他没用手指,用掌根贴上去,从第一道压到最后一道。
压完,他蹲下来,把船头那双鞋拎起来,鞋尖从河心转回来,朝着岸,摆正。
「报完了。」他说。
老栓在岸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像应,又有点像叹。
「三句没错。」他说,「认桩认到这一步,桩上有你的手印了,你走也走得,蹲也蹲得。想清楚。」
河面上没有声音。
过了三口气,白沫动了。
那个人影从白沫里立起来一半,还是蹲着,膝盖没离水。十一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收到第七根,又伸开。
它抬手,手里垂下来一根绳子。
红的,很细,结打着十三道,收口朝外。
顾青河没伸手。
「你家的线。」老栓在岸上说,声音低了一截。
「我腰上有一根。」
「你腰上那根在你手上。」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绕在虎口上,十三道结,一个不少。
水面上那根也十三道。
「两根。」他说。
「一根是绳。」老栓说,「一根是名。」
那根红绳在水面上漂着,一结一结自己散开。散到第十三个,最后一个结松了,里面露出一点白,一小卷纸,卷得很紧。
纸泡在水里,没化。
「顾三娘。」
那影子开口了。
顾青河的篙尖在水里顿了一下。
「三十年。」它说。
「名在我这儿。」
岸上苏见微的手电灭了。她人还站在泥里,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捏着笔录本,纸角被风翻起来,一下一下拍在她手腕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着那行字,又划掉。
「顾青河。」
「嗯。」
「这个东西要是明天还在,我得写报告。」
「写。」
「写了以后会有人来。」
「来几个。」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个,可能一车。带着仪器。」
「带仪器没用。」老栓说,「带秤来有用。」
「什么秤。」
「称灯的秤。」老栓说,「灯灭了,秤还能称出里头有多少。你们那个仪器称不出来。」
苏见微没再问。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口袋,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得离水比刚才远了半步。
「我不走。」她说。
「没人让你走。」顾青河说,「你把鞋脱了就行。」
顾青河用篙尖把那卷纸挑起来。
纸落到船板上,湿的是外头一层,里头是干的。他蹲下去,两个指头捏着纸边展开。
一寸宽,三寸长,河记那种黄表纸的下脚料。
上面一行小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勾。
两个字。
十七。
「这是我奶奶的字。」他说。
老栓从岸上往前走了一步,脚在泥里陷下去,没管。
「三十年前她写这个,」顾青河抬起头,「那时候十七号是空的。我家挂的是十。」
「空着才写。」老栓说。
「写给谁。」
老栓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写给还没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