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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浩站在一棵树下，抱着胳膊看。
“这一剑太慢了。”他点评了一句。
“这俩人都没吃饭还是怎么着，打半天连块皮都没擦破。”
旁边一个村民瞪了他一眼。
“老人家，你不怕吗。”
“怕啥。”楚浩说。
“我站远点就行，我又不是他们的仇人，他们还能专门跑过来砍我。”
两个修士打了一天一夜，最后都累趴了，躺在地上喘气。
楚浩摇了摇头，走了。
“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他说。
“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睡一觉。”
他走过了山，走过了河，走过了荒原，走过了城市。
他看到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路边哭。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等儿子回来。
一个年轻的修士跪在师父的墓前磕头，看到一对情侣在河边吵架又和好。
起初他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凡人的悲欢离合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为什么我没有？
我到底是谁？
“行吧。”
楚浩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村庄。
“不管我是谁，能活着就是好事，能走路就是好事，能看天就是好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张脸还能笑，那就笑着活。”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天边的云忽然变红了。
暗红色的云从西方压过来，压得很快，压得很低，像是天塌了一角。
楚浩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打打杀杀。”
秦王国的大军从西方压过来了。
先头部队是一千多个仙军，后面跟着三个仙师。
领头的仙师姓周，是个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柄赤金色的长刀。
他骑着一头四不像的妖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秦王国要吞并玄天界。
玄天界的修士们组织了一支联军，在界门以东三百里的平原上摆开了阵势。两军对垒，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楚浩站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看着下面的战场。
“人不少。”他说。
战斗打响了。
剑光刀影，法宝横飞，血溅三尺，惨叫不绝。
楚浩站在山头上，看着下面的修士一个个倒下，看着秦王国的大军一步步推进，看着玄天界的联军一点点崩溃。
他没有动。
他能动。
肉身不死不灭，修为是混沌祖神第二步巅峰。
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秦王国的大军碾成粉末。
但他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要动。
“打吧。”他说。“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走了。
秦王国的大军攻破了玄天界的最后一道防线，玄天界的修士死伤殆尽，秦王国占领了这个世界。
楚浩走在秦王国大军的身后，走在被战火摧残过的土地上。
走过烧焦的村庄，走过倒塌的城墙，走过堆满尸体的战场。
走过一片废墟的时候，脚步停下了。
废墟下面有声音。
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像是小猫在叫。
楚浩站在废墟前面，听了很久。
他没有动。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闲事。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转身要走。
“奶……奶……”
楚浩的脚钉在地上。
他转回头，蹲下来。
废墟是一堆碎石和木梁，压得死死的。
楚浩伸手，把一块石头搬开，把一根木梁掰断，把一层碎石拨开。
废墟下面有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婴儿。
一个女婴，裹在一块脏兮兮的布里，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她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一张一合。
楚浩看着那个女婴。
他应该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管一个陌生人的孩子。
女婴的眼睛睁开了。
大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
“奶奶……”
楚浩叹了口气。
“我不是你奶。”他说。“你奶死了，你娘也死了，全家都死了。”
女婴看着他，嘴一瘪，哭了出来。
“行行行，别哭了。”他把女婴从洞里抱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女婴不哭了。
大眼睛看着他。
他抱着女婴走了。
六年后。
女婴长大了。
一个小不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子翘翘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袍子，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跟在楚浩后面跑。
她跑一步喊一声。“爹你等等我！”
楚浩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你跑快点。”
“我跑不动了！”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
“爹你腿太长了，我腿短，你一步我要跑三步。”
“那你别跑了。”楚浩头也不回。
“我自己走。”
宋甜甜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追上去了。
她拽着楚浩的袖子。“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心疼你干啥。”楚浩说。“你又没受伤。”
“我累！”
“累就休息，休息完了接着走。”
“你背我！”
“不背。”
“爹！”
“喊爹也没用。”
宋甜甜瘪着嘴，眼睛里蓄了一泡泪，眼巴巴地看着楚浩。
楚浩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招不管用了。”他说。“你上个月用过一次，上上个月用过两次，你一共用过十八次。”
“第十九次。”宋甜甜说。
楚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倒是会算数。”
宋甜甜咧嘴笑了。
“那当然，我聪明。”
“聪明个头。”楚浩蹲下来，把宋甜甜往背上一甩。
“上来吧。”
宋甜甜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脑勺。
“爹，你的头发好白。”
“就你话多。”
“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走。”
“所以才要走，知道了就不走了。”
宋甜甜想了一会儿。
“爹，你叫什么名字。”
楚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宋甜甜撅着嘴。“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就不叫不知道了。”
“那你从哪来的。”
“不知道。”
“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你有媳妇吗。”
“……”
“你有没有媳妇？”
“没有。”楚浩说。“再问就把你扔了。”
宋甜甜安静了三秒钟。
“爹。”她又开口了。
“嗯。”
“你以前是个坏人吗。”
楚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那你是现在好，还是以前好。”
楚浩想了想。
“现在好。”他说。“现在有你在，烦是烦了点，但至少不孤单。”
宋甜甜把脸埋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偷偷笑了。
楚浩带着宋甜甜走遍了混沌海的无数个世界。
他们去过冰雪覆盖的北寒界，那里的雪下到膝盖深，宋甜甜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高兴得满地打滚。
他们去过火山遍布的南炎界，那里的岩浆从地底涌出来，宋甜甜吓得躲在楚浩背后，但没过多久就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
他们去过海底世界，那里的鱼会发光，宋甜甜追着鱼群游了三天，差点没淹死。
他们去过天空之城，那里的云是甜的，宋甜甜吃了一整个月都没腻。
宋甜甜一天天长大。
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瘦瘦高高的丫头，扎着一根马尾辫，脸上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
她还是很爱笑，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成月牙。
“爹。”宋甜甜十二岁生日那天，坐在篝火旁边，啃着一只烤鸡腿。“我有个问题。”
“说。”
“你到底是谁。”
楚浩坐在篝火的另一边，看着火苗。
“不知道。”
“你骗人。”宋甜甜啃了一口鸡腿。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教我修炼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那些坏人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身体里有个东西，要帮我压着。”
楚浩没有说话。
“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宋甜甜的声音低下来了。“到底是什么。”
“一缕残魂。”楚浩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残魂，它在你身体里，但不会害你，它只是在睡觉。”
“那你是坏人吗。”
“不知道。”
“你是个好人。”宋甜甜说。“你捡了我，养了我，教我修炼……你是个好人。”
楚浩看了她一眼。
“好人没好报。”
“那我也要做个好人。”
“随便你。”
宋甜甜把鸡骨头扔进火里，站起来，走到楚浩旁边，坐下了。
她把脑袋靠在楚浩的肩膀上。
“爹。”她说。“我帮你找过去吧。”
“不用。”
“我想帮你找。”宋甜甜说。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知道了。”宋甜甜抬起头，看着楚浩的脸。“你就知道自己，该恨谁了。”
楚浩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在想帮你报仇。”宋甜甜的眼睛很亮。
“你肯定被人打过，被人害过，你不想报仇吗。”
楚浩沉默了很久。
宋甜甜从怀里掏出一块通灵玉，玉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纹路，隐隐约约在流动。
“我问过了。”她说。
“我用了三年时间，问遍了七十二个世界的修士，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这块通灵玉上的纹路，指向灰海，灰海附近有一缕残识，活了很久很久的残识。他可能知道你的事情。”
楚浩看着那块通灵玉。
“你用了三年时间。”
“嗯。”
“背着我。”
“嗯。”
“你今年十二。”
“嗯。”
“十二岁的丫头，背着我找了三年。”
“嗯。”
楚浩看着宋甜甜。宋甜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行。”楚浩说。“去灰海。”
灰海，是一片灰白色、没有尽头的混沌海洋。
灰海的水不流动，不蒸发，不结冰，像是死水。
但灰海是混沌海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据说灰海的深处藏着远古时代的遗迹和遗物。
楚浩带着宋甜甜走到灰海边上。
灰海的水是灰白色的，和楚浩的皮肤一个颜色。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爹。”宋甜甜指着灰海中间。“那边。”
楚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灰海的中间有一块礁石，礁石上坐着一缕淡淡的残识。
残识的样子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脸上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水墨画被水浸过。
楚浩走过去。
残识抬起头。
残识看到楚浩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或者说整缕残识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大，大到残识的形体都在晃。
残识的声音在发颤。“你竟然还活着。”
楚浩皱了皱眉。
“你认识我。”
“你杀了第三诡异，逼退了第五诡异……你是混沌海里的传说，我们的圣贤。”
宋甜甜站后面，眼睛瞪得老大。
“爹！”她喊了一声。“你怎么厉害啊！”
“我不记得了。”
残识看着楚浩，看了很久。
残识的声音很苦涩。“你居然忘了。”
“我叫残一。”残识说。
“矩神身边的一位混沌祖神，如今只剩下这一缕残识，困在灰海里几千万年。”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宋甜甜凑上来，眼睛亮亮的。
“他叫什么，从哪来的，有没有仇人，有没有老婆……”
残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楚浩。
“你女儿。”
楚浩说。“捡的。”
残识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淡，像是风里的一粒沙。
“混沌神灵的传说里，你是唯一的圣贤。”残识说。
“你杀了第三诡异，逼退了第五诡异，让至高们知道，诡异也是可以杀的……你陨落之后，混沌海里的至高为你立了碑，碑上写着：‘混沌圣贤，第三序列，杀诡异者’。”
宋甜甜的嘴巴张大了。
“碑在哪儿。”她问。
残识摇了摇头。
“不在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碑碎了，传承断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彻底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浩。
“你已经陨落了九千万年了。”
灰海的水面一动不动，灰白色，无边无际。
宋甜甜惊呼。
爹那可是超级古人了。
宋甜甜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楚浩说。“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我还活着。”他说。
他低头看着宋甜甜。
“走吧。”
“去哪儿。”
“往前走。”楚浩说。“前面总有路。”
他迈步走下礁石，灰海的水从他脚边退开。
宋甜甜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上他。
残识坐在礁石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
“圣贤。”残识的声音很轻：“你可以去北方混沌海，或许……哪里还有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