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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柔软厚重的靛蓝色绒布,慢慢盖在了蘑菇屋的上空。
湖对岸的山廓已经融成深浅不一的暗影,只有几户散落在坡地上的农家还亮着昏黄的灯,像遗落在山野间零星的星子。院当中那盏大功率的LED挂灯垂在槐树枝桠之间,灯盘微微发烫,散发出暖白却并不刺眼的光,把石桌、长凳还有桌上狼藉的杯盘清清楚楚地拢在光圈里面。
晚风是从龙门湖那边漫过来的,穿过田埂,掠过菜园新栽下的那一排小葱,裹着晚稻和野草清苦湿润的味道,慢悠悠钻进院子里。吹到人皮肤上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九月底夜里独有的凉,不再是白天那种闷沉沉的暑热,是一种清清爽爽、却又能悄悄钻透衣衫的秋凉。
饭桌上的喧闹早在刘侠提起生日和奶奶那番话之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音量键。
之前大家还在笑谈螺蛳炒得够劲,老舅和曾毅还比划着说下回可以带上钓竿去湖湾摸更多;玲花还兴致勃勃说哪天一定要跟着刘姐好好学学本地剪发手艺,田曦薇扒拉着碗里的螺蛳肉,眼睛亮晶晶地问是不是真的能摸到巴掌大的河蚌。
可那几句话之后,笑声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扑通一声,沉下去了。
没有人刻意冷场,可空气里就是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谁都能真切感觉到的滞涩。
易毅坐在原位的时候,脊背依旧是松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过激的神情。
他不是刻意在掩饰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像收叠一件旧衣裳那样,认认真真折好,安安稳稳塞到心底最深的抽屉里,不摊开给任何人看。
旁人或许会以为,提起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他心里该有怒,该有委屈,该有不平。但实际上对易毅而言,那些情绪早就不是尖锐的刺了,更像是一块沉在水底很多年的鹅卵石,棱角早就被岁月磨平,却沉甸甸地坠在那儿,只要有人伸手轻轻一拨,就会清清楚楚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剩下的几粒米饭,又夹了一小块炖得酥烂的土鸡肉。
筷子伸出去的那一瞬间,指尖确实极轻微地顿了半秒。
就半秒。
快到如果不是紧盯着他手的人,根本捕捉不到。
随即手腕便稳了下来,那块鸡肉被稳稳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没有抬眼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回避刘侠的目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碗里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很自然地放下竹筷,筷尖对齐,轻轻搁在碗沿上——是这么多年在家里吃饭,刘侠教给他的小习惯。
“咔嗒。”
筷身和粗瓷碗沿相触,一声极轻的响,在略显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微微挺身,很舒展地站起身。
没有猛地起身,没有垂头叹气,没有攥紧拳头,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姿态。就像是每一个寻常饭后,要去洗碗、要去倒水、要去院子里走一圈那样,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彭彭下意识抬了下头。
他刚才全程都悄悄留意着毅哥。从刘侠那句“过三天咱俩就生日了”开始,彭彭的心就跟着揪了一下。他其实一直隐隐约约知道,毅哥的家庭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顺,但毅哥从来没主动细说过,他也从来不敢多问。
此刻看着易毅站起来,彭彭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毅哥我帮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莫名地懂了——有些时候,过多的关心反而会变成一种打扰。
易毅弯腰端起自己那只白底带浅蓝碎花的空碗,连同筷子一起拿在手里。碗沿还留着一点饭菜的余温,被他稳稳托在掌心。他转过身,穿过石桌和老槐树之间那一小段空地,往亮着灯的厨房走。
脚下是被无数人踩得光滑的水泥地,带着白日阳光残留的微温。
厨房门挂着一层半透的蓝格子布帘,风一吹,帘角就轻轻撩起来,漏出里面白炽灯的光。
他掀帘进去。
水池是那种老式水泥池,边缘被长年累月的水浸得微微发暗。他把碗筷轻轻搁在池沿,拧开黄铜色的水龙头。
“哗——”
清水流出来,不大不小,顺着碗壁滑下去。水流声在小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冰凉的自来水漫过指腹,冲掉手上沾着的一点螺蛳鲜辣的汤汁和油星。他五指张开,互相搓了搓,指尖触到水流的时候,脑子反而有片刻的空白。
那些画面没有汹涌地扑过来,只是像老电影的片段,零零碎碎地闪了一下:高一医院惨白的走廊、妈妈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奶奶站在院门口叉着腰跟街坊说话的声音、那个暑假工挣来、小心翼翼递过去又被转手安到表弟头上的一千块钱……
但也就只是闪了一下。
他很快回过神,关了水龙头。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池子里,嗒、嗒、嗒。
伸手从挂钩扯下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边角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是之前妹妹闲得没事,拿着针线瞎绣的。他用围裙内侧干的地方,慢慢把手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又顺手扫了一眼灶台。
铜锅已经被挪到一边,锅里还剩浅浅一层红亮汤汁;炒螺蛳的铁锅里面沾着不少辣椒碎和酱汁。他本来想顺手把锅刷出来,转念一想又停住了。
不用急。
何老师黄老师还有客人都还在外面,留在这里收拾,反倒容易让大家不自在。
他理了理衣襟,重新掀开布帘走出去。
院中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拖到槐树的树根底下。
他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步距离看向石桌边一圈人,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
“好了,各位,我得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聊。”
何老师本来正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听见声音他猛地抬眼,目光和易毅轻轻对上。
何老师的眼神里没有猎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温和的、懂得的体恤。他没有说“没事吧小毅”“要不要聊聊”这类话——他太清楚了,有些时候过度的追问,是在别人的伤口上反复摩挲。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放得很柔:
“你去吧。我们再聊会儿。不用惦记这边。”
易毅微微颔首,视线顺势一转,落到了刘侠身上。
他母亲正坐在长凳上,一只手虚虚搭在膝盖上,神色看不出来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妈,”易毅语速不快,“你今晚回夏庄子还是住这儿?”
刘侠闻言立刻直了直身子,干脆利落地从凳子上站起,随手拍了拍牛仔裤前襟沾到的一点辣椒碎和菜叶碎屑。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有事,也很少拖泥带水。
“回夏庄子。”她语气很笃定,“明天店里还有好几个预约剪头发的客人,都是提前好几天约的,哪能耽误人家。”
“我送你。”易毅往前迈了小半步。
“不用不用。”刘侠连忙摆了摆手,笑得有点轻快,像是刻意要把方才那层沉郁扫开,“就几步路嘛,我骑电动车来的,顺着村道拐两个弯就到,一会儿就到家门口了。你赶紧回屋歇着,别总熬大夜。”
她的叮嘱是很典型中国式母亲的样子:简单,直接,藏着细碎的牵挂,却不习惯说得太肉麻。
易毅没有再固执坚持。他知道刘侠的性子——真要执意要走,谁拦不住。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屋檐下那条窄道,往自己住的偏房走。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越过青石板,越过阶沿,最后随着他撩开那扇挂着蓝布门帘的屋门,缓缓消失在帘幕之后。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院子里,几个人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约而同地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空气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刘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个不大的黑色帆布手提包,里面装着她的手机、钱包和理发店大门钥匙。她把包带子往肩上一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风风火火、爽朗热络的状态,仿佛方才饭桌上那一段沉重的对话,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就不可能像粉笔字一样随手擦掉。
她笑着挨个看向桌边的人,声音重新亮了起来:
“玲花啊,明天要是有空,一定来我那个小理发店坐坐!别的不敢说,我给你好好修修头发,保准精神!”
玲花立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带着真诚的欢喜:“一定去刘姐!说好了,我可记着了!”
“还有小田!”刘侠把目光挪到田曦薇身上,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也来,我好好给你琢磨一个适合脸型的发型,显小还灵动!”
“好嘞刘姐!我一定来打卡!”田曦薇用力点头,马尾都跟着晃了晃。
随即刘侠又望向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赵丽颖:“丽颖,你也是啊,有空就过来。就算不剪头发也行,喝杯热水,唠唠嗑都没问题。”
末了她又看向蹲在一旁逗小土狗的妹妹:“子枫也来,姐给你买橘子糖吃!”
“谢谢刘姐,有空我一定去。”妹妹弯着眼睛笑。
接下来是何老师、黄老师、老舅、曾毅,最后是还红着眼圈的彭彭,刘侠都一一笑着打过招呼。
做完这一圈道别,她才大步走到院门口。
那辆银灰色的小电驴就斜靠在土墙边,车筐里还放着她白天带来的一袋自家晒的干枣。她抬腿跨上去,拧了两下电门,车灯“嗡”地亮起来,一道淡黄光束刺破了门前的黑暗。
“那我真走啦!大家玩得开心!”
她回头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啊刘姐!”一群人齐声应着。
电动车“嗡嗡”低鸣着,顺着坑坑洼洼的村道往前驶去。那一点小小的红色尾灯,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一点点缩小,像一颗渐渐沉落的火星,转过那道熟悉的杨树拐角之后,彻底融进无边的暗里。
风掠过空荡荡的院门,带进来远处田野里几声草虫的鸣叫。
院子,再一次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