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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
小洋楼。
吴毓坤刚洗过澡，此刻正穿着一身金丝睡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手里虽然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目光却明显没有落在内容上。
咯吱。
房门从外面推开。
吴勋走进屋里，随手摘下礼帽挂到衣架上。
随后来到沙发旁，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喝干。
吴毓坤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
“出事了？”
吴勋沉默片刻，神色变得认真。
“王天木死了。”
“我亲手解决的。”
吴毓坤眼中顿时浮现出明显喜色。
“你把王天木杀了？”
“嗯。”
吴勋轻轻点头。
随后，他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沉声说道：“给你舅舅发一封电报。”
“请他想办法把我在上塰这段时间做的事情，直接汇报到委座那里。”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冷。
“另外，再请你舅舅替我递一句话。”
“戴老板嫉贤妒能，还纵容、包庇军统叛徒。”
吴毓坤听完，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封电报一旦真正递到上面，吴勋在军统内部的处境很可能会彻底改变。
“我马上发。”
吴勋又提醒道：“措辞一定要谨慎。”
“别写得像告状。”
“只讲事实，让你舅舅自己斟酌怎么向委座开口。”
他稍稍停顿，又补上一句。
“还有，替我告诉他。”
“将来吴某若真有出头之日，绝不会忘记今日这份仗义。”
自从来到上塰以后，吴勋做过的事情已经足够多。
张啸林这个大汉奸死在他手上。
程海涛和王天木两个军统叛徒，同样被他清理掉。
中日亲善大会被彻底摧毁，隆田一郎少将当场毙命，还有多名日军高级军官和汉奸一起丧命。
紧接着，虹口军火库也被炸成废墟。
这一件件功劳，无论拿出哪一桩，都不是普通行动人员能够轻易办到的。
吴勋相信，只要这些事情真正传到委座耳中，对方就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毕竟上塰既是远东门户，也是军政、金融与情报势力交织的核心地区。
党国想在这种地方重新建立情报优势，就必须有一个真正能办事、也敢办大事的人站出来。
而现在，吴勋已经拿出了足够证明自己能力的成绩。
山城。
南山官邸。
上午，天空飘着细密雪花，鹅毛般的白雪一片片落下，很快便给整座官邸铺上一层银白。
此刻，官邸里面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么宁静。
戴老板穿着一套灰色中山装，低着头站在那里，整个人精神萎靡，像是刚遭受了一场不小的打击。
“娘希匹！”
委座拄着手杖，脸上怒气难消。
“你身为军统局负责人，自己的部下在上塰孤岛连续替党国立下大功，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废物！”
戴老板听得心里窝火，却又不敢顶嘴。
吴勋到了上塰以后，暗杀张啸林和程海涛，确实属于他直接下达的任务。
可后面破坏所谓中日亲善大会、炸掉虹口军火库，再到清理王天木，这一连串事情，他事先根本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偏偏就在昨天，他还跑来向委座邀功。
当时他汇报说，上塰军统区虽然遭受重创，却没有完全被日伪情报机关连根拔起，仍有忠勇人员坚持敌后行动。
尤其最近那场中日亲善大会遭到破坏，日军军政人员和投敌汉奸死伤六七十人，更能证明军统在上塰仍然有战斗力。
结果今天一大早，委座便把他召来，当面一通训斥。
直到这时候，戴老板才彻底弄明白。
原来最近上塰滩闹出的这些惊天动静，竟然全是吴勋一个人搞出来的。
“校长息怒。”
戴老板很快低下头解释。
“这件事情确实是学生疏忽。”
“吴勋前往上塰以后，学生与他之间的联络，主要通过当地秘密情报小组的电台进行。”
“那部电台一直在法租界活动，为了避免日伪方面侦测出位置，双方联系十分谨慎。”
“通常一个星期左右，才会固定联络一次。”
戴老板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几句话下来，已经把自己不知情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委座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可是有人告诉我，你一直在有意打压吴勋。”
“甚至还准备借日本人的手把他除掉。”
委座目光直直盯着戴老板。
“有没有这回事？”
戴老板心头猛地一紧，立即说道：“绝无此事！”
“学生可以对天发誓，这纯属污蔑。”
“正因为学生知道吴勋确实有能力，才会把他派去上塰执行潜伏任务，让他替军统整顿残局，清理叛徒，为党国效力。”
“学生从来没想过借日本人的手害他。”
说到这里，戴老板故意停顿片刻。
随后话锋忽然一转。
“学生没有这种心思，可别人有没有，学生就不敢保证了。”
“军统里面某些人看到吴勋接连立功，难免担心他以后越爬越高，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委座脸色一沉。
“你说的是郑介民？”
“学生……学生……”
戴老板眼珠转了两下，故意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时候，不把话彻底说死，反而更容易让人自己往下联想。
“你们这些人！”
委座气得用手杖重重戳了几下地面。
“整天不想着怎么替党国办事，就知道互相争权夺利！”
“党国拨给你们那么多经费，是让你们内斗的吗？”
“娘希匹！”
戴老板见状，立即换上一副惶恐神色。
“校长息怒！”
“学生对校长绝对忠心，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学生能有今天，全靠校长一路栽培。”
“这些年来，学生时时刻刻都记着校长的恩情，从不敢忘……”
说到后面，他眼眶甚至都开始泛红。
每到这种时候，戴老板最擅长的就是打感情牌。
当年西北事件发生时，他确实冒着风险跟随夫人前往长安。
虽然真正起到的作用有限，可那份态度，委座一直记在心里。
果然，看着戴老板这副哭天抹泪的模样，委座脸上的怒意渐渐缓和了些。
再想到这些年来，戴老板替他办事确实尽心尽力，很多脏活累活也从不推辞，便没有继续往死里追究。
“吴勋在上塰替党国立下这么大功劳，必须奖励。”
委座沉声说道：“等他返回山城以后，我要亲自给他授勋。”
“是！”
戴老板忙应道：“学生这就发电报，让他立即回来。”
“急什么？”
委座皱眉看了他一眼。
“我话还没有讲完。”
戴老板只好重新低下头。
委座继续说道：“吴勋既然擅长敌后潜伏，又能在上塰这种地方连续完成大行动。”
“有他留在那里，我反而比较放心。”
戴老板听到这里，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试探着问道：“校长的意思，是准备让他直接担任上塰军统区的……？”
委座沉声道：“凭他现在的功劳，给他一个上塰区区长的位置，也不算过分。”
戴老板心里顿时一紧。
若真让吴勋直接坐上上塰区区长的位置，以后想再压住他可就难了。
他立刻说道：“学生也认为吴勋功劳很大，能力也足够。”
“只是突然升任区长，恐怕还有一些问题。”
委座抬眼看他。
戴老板继续解释：“首先是资历。”
“吴勋进入军统时间不算长。”
“如今上塰区副区长赵理君，早在复兴社特务处时期就已经做过站长。”
“如果突然让赵理君给吴勋当副手，只怕内部很多人心里不服。”
他稍微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而且，上塰区并不是普通区站。”
“杭城、金陵、苏城等地不少情报站，都受上塰区统辖。”
“按照编制，区长通常要授上校军衔。”
“吴勋才刚升为中校不久，如果紧接着又升上校，军统内部恐怕会引起很大议论。”
“无论军衔还是资历，他眼下直接当区长，都有些勉强。”
“还请校长明鉴。”
这一番话说得确实有理有据。
委座听完，也没有立即反驳。
沉吟片刻后，他才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不给区长。”
“从上塰区调两个行动大队交给吴勋。”
“任命他为上塰军统区副区长兼特派专员。”
“专门负责日占区破坏和敌后行动。”
戴老板心里虽然依旧不情愿，表面却只能立刻应下。
“是。”
不过他马上抓住机会说道：“校长，自从王天木叛变以后，上塰区一直由赵理君负责维持局面。”
“是不是可以把赵理君直接扶正，让他接任区长？”
委座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赵理君不行。”
“这个人做事太狠，平时又喜欢胡来，外面的风评一直不好。”
“上塰区长位置重要，不能交给这样的人。”
委座语气十分明确。
“这个人选必须慎重。”
“能力要有，品行也要过得去，更重要的是，必须真正忠于党国。”
“是。”
戴老板低头应了一声。
心里却已经急得厉害。
眼看吴勋在上塰连续立功，影响力越来越大，他必须尽快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嫡系过去坐镇。
否则任由吴勋继续发展下去，整个上塰区早晚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戴老板快速把手里合适的人选过了一遍。
想了许久，终于说道：“校长，学生这里倒有一个人。”
“现在华北区任职的陈恭谢。”
说完，他又赶紧补上一句。
“他是黄埔五期毕业的。”
委座一听是黄埔出身，神色果然缓和不少。
随后又想到，陈恭谢这些年在华北地区曾多次组织清除汉奸，表现也算勇猛。
沉思片刻后，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这等于认可了这个人选。
戴老板见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若委座连陈恭谢也不同意，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更适合送去上塰的人。
委座缓声说道：“王天木公开投敌，让党国丢尽颜面。”
“希望这个陈恭谢，不会再成为第二个王天木。”
戴老板立即保证道：“校长放心。”
“陈恭谢对党国，对校长，绝对忠心耿耿。”
“学生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就算将来吴勋叛变，陈恭谢也绝不会叛变。”
委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吴勋刚刚替党国立下这么多功劳。”
“你身为军统局负责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怀疑自己的有功部下？”
戴老板立刻低头认错。
“是。”
“学生刚才一时情急，措辞失当，请校长恕罪。”
上塰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