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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势在必得的部长(第1/2页)
四月八号,早上六点二十。
神华战略发展部部长李占阳站在卫生间里刮胡子。
镜面上起了一层水汽,他伸手抹出一块,抹出的是自己的脸:四十六岁,眼袋发青,两边鬓角白得匀称。
他把刮胡刀在毛巾上磕了两下。
桌上一共三样东西:一份《拍卖公告》,一张纸条,一瓶胃药。
纸条上的内容时:【起拍价:545万。】
昨天晚上十点半,集团办公会的纪要传到他手机上,只有一行字:
【王家湾矿业竞买事项,授权上限900万元。】
签发人是老总张万海。
李占阳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九百万。”
他对着镜子说:“李占阳,你的辉煌要开始了。”
王家湾第一次千万级流了拍,按他的估算,这次八成是没人举牌。
本地那几家,账上能拿出二十万现金的都没有。
三井走不通审批流程。
至于矿工募给刘建民的钱,连保证金都不够。
九百万,他原本打算四百五十万拿下,剩下的四百五十万,是为了能让集团看见他在节省。
这是他在神华待了九年,最漂亮的一笔账。
七点,下楼吃早餐。
陆建国很早就到了,饭菜也很早就点好了,只等他来。
他坐下,桌上就摆好了两碗羊杂汤、四个焙子、四笼烧麦,一大壶奶茶。
陆建国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西装,戴着他人生里最贵的一块万国,夹起一块烧麦,放在了李占阳的碗碟里,亲手为他倒上了醋。
陆建国的笑已经不自然了:“老李啊,怎么样?没问题了吧?”
李占阳从容地夹着烧麦在碗碟里摇晃:“建国,怕什么?你我兄弟联手,可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十拿九稳的局,你给我高兴起来。”
陆建国嘴角抽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笑出来:“老李,建信的账目现在全是亏空,整个公司我都押进来了,因为要弄死刘建民和周子良,我现在违约已经涉及……”
李占阳舀了一勺辣子,摆了摆手:“建国,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为啥能成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敢打,敢拼!李世民为啥能坐上皇帝?就是因为一句话,八百就八百!过了今天,你就是房玄龄,我就是李世民啊。”
陆建国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陆建国就是这场战役最大的后勤补给。
而兵马,是李占阳。
他俩的成功可以对半分,失败也要一同承受。
这兵马,压上了李占阳的全部生涯。
那天下午办公会上,关于王家湾矿业权法拍的项目,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时间,最后以会议人员半数票僵持着,最后拍板的人,是张总,张万海。
他看着李占阳,那双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眼里,写满了曾经的沧桑,信任不是来源于这个方案,而是来源于他们根深蒂固的情谊:“占阳,这个项目你有多大的把握?”
李占阳说:“拿不下来,我自己辞职。”
张总没说话。
坐在张总右手边的宋以宁收拾起手里的笔。
她是这一次和李占阳副总竞争的对手。
她笑着说:“那这个位子,我就先预备着了。”
满屋人都在笑。
七点五十分,宾馆三楼走廊。
“呀,李部长,这么早啊。”
李占阳一抬头,先闻见一股桂花味的香水味。
宋以宁靠在楼梯口,端着一只十分考究的咖啡杯,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得很整齐。
她打量了一下李占阳,眼神里有一股不屑,嘴角挑起,风情万种地笑着:“李部长每次的动作都是惊天动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打南天门。”
李占阳淡然地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吐了出去:“这是商业,你不懂,你算好账就行了,搞审计的,别那么多想法。”
宋以宁抿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在窗沿上,望着屋外:“李部,我是真心希望你成功,否则我一个搞审计的突然被提拔成副总,简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下面的人给我五百万,我都不知道该往哪藏。”
她转过身来,窈窕的曲线伴随她轻轻后靠,风衣下摆荡漾着,露出被黑丝包裹着的腿,黑面红底的高跟向墙上轻轻一蹬。
李占阳吞了吞口水,不去看她:“你来公司有十年了吧?我一直奇怪你的导师是谁?连该怎么说话都没教你么?回去我查一查,一定给他开了。”
“李占阳。”
她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这一次你一定得赢,你往上走一格,万事大吉,我等着你给我穿小鞋。但你要敢输了,你就到我手里了,我手里多得是让你说不出话来的东西。”
李占阳脸上没什么变化,压根没接话。
宋以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你的事儿,老董敲打过我,李部是老资历,我们这种三十出头未经世事的,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波涛,自然要和你多学习,多请教,尤其是怎么在老董面前扮要好一只宠物。”
她轻轻笑了笑:“我不想干副总,还得你上啊老李,争点气。”
高跟鞋声远去。
看着带刺的玫瑰走过转角,李占阳插在裤兜里的手,摆弄好了自己挺立的位置。
他踩了一脚烟头,啐了一口。
“迟早他妈的办了你。”
……
八点二十,三楼会议室。
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两个小同志在发号牌。
会场里红绒布盖着的长条桌已经擦过一遍,墙上挂着条幅:《准噶尔旗王家湾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整体资产(含矿权)拍卖会》。
后头有人在擦椅子,一串响。
黄铜锣似的脆响,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提着热水壶进来,帽子上还沾着灰。
是个搬热水的。
李占阳猛地向后看。
身旁的陆建国更是突然站了起来。
当他们看到身后急匆匆低着头进来的工作人员,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火。
从什么时候起,连水壶的动静都能吓着他的?
“李部。”
老葛追上来,手里夹着一份打印件:“九家交了保证金的名单,您过一眼。”
李占阳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神华益泰集团。
大运运输。
宏发煤业。
九原精诚。
还有三个本地矿,都是陪跑的。
李占阳深吸了口气,大运运输和宏发煤业他都沟通过,这些人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来看看情况,九原精诚是想要采入的,但问题就在这个王家湾矿业太过狡猾了。
他们的矿业勘探报告到现在都是保密的。
按理来说,法院应该公布这项报告,可最后根本没有公布。
李占阳问:“老葛,勘探报告到底出来了没有?”
老葛摇了摇头:“法院的公示最后也没有提及,按理来说是不符合规定的,可问起来谁都不说,千万流局的时候,也没有提及过这件事儿,外面都在传……说是周子良坑了所有人,这底下的焦煤……出不了一百吨。”
李占阳咳嗽了一声:“放他妈的屁,全世界焦煤没有他妈一个地方是长成斑秃的。”
其实不公布是好事儿,如果下面的存量和真正的数据曝光出来,价格远远不止现在这样。
李占阳把名单叠成两半:“今天在场,多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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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里走。
最后排靠墙,那一排四个位置,坐着三个人。
两个姑娘,一个抱着本子,一个托着下巴。
中间那个小伙子,是个大个子,穿一身灰西装,裤腿短了三指,露着一截亮得能照见人的白棉袜。
他两手空空,面前摆着个搪瓷缸,还捏着一把瓜子。
李占阳路过的时候,那小伙子抬头,冲他很客气地点了一下头。
他上台阶的时候还在想。
这一排人,是矿上学校来的老师?
学校放假了,还跑来听这个?
八点五十五,前排坐满了。
清算组的何组长、法院的两位、拍卖公司的吴先生。
标的企业原班人马坐在侧边:刘建民、孙飞、苏敏。
刘建民今天穿了件新中山装。
九点整,陆建国出去抽了半个小时的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在酸菜缸子里泡了三天。
李占阳不自觉的皱了皱鼻子。
陆建国和他打招呼:“李部。”
“嗯。”
李占阳没回头,他不想看陆建国那张丧气的脸。
这是他的大喜之日。
九点零五分,主持人吴先生五十来岁,说话慢得像在念经:
“各位竞买人,本次拍卖为增价拍卖。标的物为王家湾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整体资产及名下采矿权,评估价七百八十万元整。该标的经第一次拍卖无人应价,已经流拍,经合议庭同意,本次起拍价下浮百分之三十,定为五百四十五万元,加价幅度十万元,可以跳价应价。”
他敲了敲话筒:“应价请凑近话筒。”
“现在,开始应价。”
会场静了七秒。
“五百五十万,八十八号。”
八十八号是个黑脸汉子,牌子举反了,背面朝台。
吴先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这位先生,你举的是一串电话号码。”
会场笑了。
那汉子脸涨红,把牌子翻过来:“550!我说550!”
李占阳没笑,他认得这个人。
郑老六,给王家湾拉煤的。
看来谁都知道李占阳今天要拿下这个矿,连这种跳梁小丑都出来叫价了。
“六百七十万,七号。”
贺云生,宏发煤业的老板。
他叫了这一口后,用纸巾擦了擦脸。
“六百九十万。”
又有人叫。
每次有人叫一下,李占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的陆建国抓着他靠椅的手颤抖一次。
贺云生的牌子停在半空,落下去,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把牌子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认了。
李占阳收回视线。
“七百。”
他自己举的牌。
七百万是在告诉全场这一口到顶了。
这是一场豪赌。
七百万,在所有人的面前,李占阳买的是一个前期几乎被吹爆了的大雷。
没有人知道那下面装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主焦能开出多少。
因为它完全违背了常理。
任何人只要是在王家湾开到主焦的那一刻,就会立刻把它拿出来卖。
况且这个矿背了多少债务?
那为什么不卖?
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但猜测已经满天飞了。
假的。
骗子。
直到陆建国出现,他坐实了这个谣言。
在刘建民第二次拒绝他之后,这个计划就在李占阳的脑海里诞生了。
陆建国出面调停,注入资金,以债权人来威胁矿脉。
但最重要的是开井。
虽然陆建国没有拿到勘探报告,但他的人已经偷偷调查了里面的东西。
主焦,绝对是最好的主焦,煤层深厚,量大到足以可以支撑整个华北工业。
所以,他们开启了最直接的破坏方式。
以供货不足,掐段王家湾的血脉,让刘建民和周子良,彻底死在金山银山前的那一步。
他们不是不配享有一丁点这样的财富的。
他们没资格。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中龙凤,像他自己这样的人,才能把这些矿脉,变成真正的财富。
现在外面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没有产出、没有盈利,没有利润的矿。
周子良……
李占阳笑着。
你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的愚蠢里。
吴先生停了一下:“七百万,六十六号。”
“七百万,第一次。”
会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建国的手已经止不住的颤抖了。
这一次,李占阳回头,看到了陆建国的那张脸。
那张布满了憔悴,布满了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血丝如蜈蚣般爬满了他的眼睛,但皱纹之间那双眼里,已经涌现出了光芒。
那是看到胜利的喜悦。
“七百万,第二次。”
云律师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抚平,从中间对折,手指压在折线上。
李占阳用眼角扫见那行标题:《债权转股权协议》。
这是他昨天在宾馆的台灯底下,一行一行改过的。
矿拿下来,陆建国的建信直接破产,王家湾矿区里的那条破路就让它永远烂下去吧。
回笼的资金有一百多万。
背靠神华的强大设施,不出一个星期就可以开工,管理直接外包给陆建国。
双赢。
这事儿实在是太干净了。
未来是什么?
是三个化工厂,三十个化工基地,三百个化工集团。
是主焦和动力煤。
是四个天然的主焦大矿。
那不是金山银山,那是足以让整个青省都得仰视他的资本。
没有人知道下面埋了什么。
只有他知道。
那是一副巨大的商业帝国初始的蓝图。
他将在一年内成为鄂市的首富。
三年内成为青省的龙头。
十年之内问鼎华北。
三十年登顶胡润!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
陆建国也是狂喜着。
他同样也看到了未来。
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已几乎疯狂,两只攥紧的拳头,要随着吴先生落下的重锤高高举起。
嗯?
他的拳头怎么松开了?
李占阳看向陆建国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的眼神望向后方,神情紧绷。
像看到了最害怕的东西。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
李占阳顺着陆建国的目光看过去。
周子良?
他看到了周子良!
周子良不在刘建民身旁,而在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旁边。
这个人是谁?
他打算干什么?
李占阳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因为那个人正拿着一个86号的号牌,随着吱啦一声,把椅子往后一顶。
用整个场馆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八百万。”
全场回头。
所有的目光在那一刻,都汇聚到了张一凡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