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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泽四方阴晦诡秘，恐怖凶险。
在这样的环境里孟雁回一行……看上去却越发的轻松惬意。
也是，这只不过是兖洲南境的一座小域，这个地方甚至没有任何通窍中后期境界的生灵。
而这里却有两人来自当世的至高宗门。天地圣地的弟子，自当无论走去哪都无所畏惧。
此时三人逐渐深入黑龙泽中，彼此之间的站位是一种相对基础然而却很有效的战术动作。从上往下看，这一行人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孟雁回打头，玉灵珑殿后，韩云舒则走在她们中间。
他隐约感到身后有异动传来，于是突然回头。
时间回到片刻前。
寒光闪过，利剑入肉。
一声“噗”的轻响传来，然后“嗤”的一声紧随其后。
两道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在同时，构成了一种不甚清楚至难以辨析的模糊混声。
这声音极尽细微轻柔，与玉灵珑手中的长剑一般纤细柔软。
纤柔的少女安静而沉默的伫立，双手持剑。
蓝衣深邃，一尘不染。
在她背后，狰狞丑陋的怪物重重往下倒去，在与泥泞的水泽接触时响起一声巨大而沉闷的“砰”。少女身后的泽地遂生出圈圈涟漪并荡起大片飞溅的泥浆。
此时怪物的尸体与似乎无限往远处天空大地延伸的黑暗阴霾只是她的背景。
此时韩云舒回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
见此他瞳孔一缩。
好快的剑！
纤细修长的软剑如削豆腐一般深刻而毫无阻碍的刺进坚韧的血肉骨骼，又几乎在同时拔出。
快到凡人未及反应一切就已经结束。
这不是人间能出现的剑法。
韩云舒凝神细视，良久，怪物尸体上唯一一处细小伤口方有鲜血滴滴流淌而下，入水即无。
此时他才注意到，这是一只比成年男子高大的怪鸟，通体包括两翼皆覆盖有厚厚的灰褐色鳞片，双爪与两翼相连。喙狭长而弯曲，其上生有锋利扭曲的尖锐倒刺。
人看见后难以避免的毛骨悚然。
尖喙是它最恐怖的武器，完全可以想象若它用捅穿人体就跟捅破纸片一般轻而易举。
中者却不会立即死去，往往尚能保有一段清醒。清醒的感受着一种生长着恐怖倒刺的弯曲的狭长利物在身体五脏六腑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不断搅动和拨弄，清醒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极短时间内走向了不可逆转的消逝。
此时人的意识终于因为极端而接连不断的痛苦而处于弥留的状态，然而还不是庆幸时。因为当长喙拔出时这个不幸的人仍会因为品尝了生者本来无法承受的痛苦最后在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从高昂凄厉到微弱嘶哑。
至此时这人已必死无疑，狰狞的伤口贯穿了身前后背，血肉模糊之状惨不忍睹。
死无全尸。
……
这怪物似鸟又似兽，但生有一双翅膀，人们习惯管它叫作鸟。
它是一种仅生长于黑龙泽中的残忍凶戾的极恶妖鸟。
这次这只妖鸟便盯上了孟雁回一行人，它并未有丝毫大意，选择从背后悄悄接近，可它这回实在就选错了猎物。
所以它成了玉灵珑今日杀死的第三只先天圆满妖禽。
每次都蜻蜓点水，都神鬼莫测，都是一击致命。只是之前两次韩云舒待到一切结束才愕然发觉。
唯独这一次，他终于清醒的感知到了身边黑暗空间中不易被发现的隐秘细节和不同寻常的微小声音。
韩云舒不过十六岁，又生长于小域小国，还只有先天初境的修为，却能察觉到通窍境界的玉灵珑出手，这已是耳聪目明、寻幽入微的体现。
三人一路行来，遇见了各种各样修为的袭击者，各有各的凶狠各有各的不凡。
然而除了一开始那只通窍妖藤，再也没任何冒犯者值得孟雁回亲自动手。黑龙泽中，通窍境的大妖是有的，往往却不会轻易见到。
这儿的原住民们对外来人并不友好，或者说对外界生灵……尤其是人，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仇恨憎恶。
这里的生命大都灵智未开，然而只要看见它们诡异混沌的眼神……仍能让身体虚弱的人夜夜噩梦缠身。
玉灵珑看着他，怪不得孟师姐待他这样友好。
此人虽资质低微，修为亦不值一提。不过到底不是一根无可救药的朽木。
多少仍有些可取之处。至少……他向道之心很坚定。
此时她并没有发觉自己对这个少年的看法已经与最初时大不相同。
最起码，从最开始的“凡人”、“这个少年”变成了现在的“向道的少年人”。
孟雁回看着两人，微微颔首。
“灵珑的剑越发轻灵了，已有几分举轻若重之感。看来，离突破入微不远了。”她先是赞了一句玉灵珑。
初境为前期，入微与精深是中期。
玉灵珑是剑修，剑术有所进益，自当体现于修为精深。
她快要成为通窍入微的修士了。
十六岁的通窍中期。
……
“不及师姐万一。”玉灵珑闻言先是露出一抹笑，然后矜持的摇了摇头。
剑修极吃刻苦与才情，她走的又是某种剑走偏锋的路子。小小年纪却已经快要突破到通窍境界中期。然而孟雁回与她同样的年纪，且不如她自小长于天宫耳濡目染。却已是通窍圆满，还即将破境。甚至已凝炼道心。
有道无道，一天一地。
故此玉灵珑自陈不及她“万一”。
“师妹过谦了。”孟雁回摇头回道。
玉灵珑的年纪与修为已经当得起一句“天纵奇才”。
不过孟雁回这话固然真心不虚，然而她说出来其实并不是为与玉灵珑相互夸奖。
孟雁回静静等待，没多久韩云舒双眼中有一道锋芒凝聚成线，气质徒然转为凛然锋锐。
遂开口：“阿云身上有道性。”
韩云舒方才没听见她们的对话，而是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感官世界中。
原本玉灵珑出剑只是为了诛杀来犯之敌，并非存心指点。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韩云舒竟然捕捉到了对方剑意中的一两分神韵。
韩云舒不是剑修，却也是使剑者，但他学的是人间之剑。
今日始知何为“大道之剑”。
剑道的门槛并不高，不过易学难精。
下至贩夫走卒、人间游侠，上至公卿大夫、世外高人，都有习剑之人。
玉灵珑从天地圣地而来，她修行的功法自然是剑道中至高真传。
这是“剑”之至境，至精亦至妙。
“班门当面不敢弄斧，雁姬当面不敢谈道。”
韩云舒刚回过神来就听到孟雁回的问话，遂缓缓摇头道。
孟雁回便看着他笑。
韩云舒于是闭上眼。
露出一抹真切的笑。
身侧的世界沉闷压抑，身在其中，只能得见眼前方寸之远。
她一袭深衣，好像完全与无边的黑暗相互契合。
然而她的双眼中神光璀璨，星辰流转。
哪怕火炬失明，天地无光。
她仍在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中熠熠发光。
……
玉灵珑扭开头不忍再看。
突然她感觉到一点说不出的奇怪感，让人分外别扭。
恍惚过后，她觉得这两人的面容笑容如出一辙的神似。
然而待她再看去，方才的感觉已经没了。
两个人身上的气场倒是融洽相和。
玉灵珑抛开此事不再去想。
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也没过多久。
“谢过阁下指点迷津。此时方知原先不懂何者为剑。”
韩云舒醒过神来，看向玉灵珑，垂下眼睑，用肢体语言表达感激之情。
这话放在此时显的有些突然。
玉灵珑一怔，更加对他高看了几眼。
两人相互心知肚明对彼此观感如何。
然而情景或许突兀，道理却很明白。
天元修士，不分修为高下，共尊三座仙宗为圣地。
举凡天元之人，无不将与圣地之名牵上瓜葛为荣。
……
但凡是一个修行中人，若能见到圣地来人，无不引为重要的机缘。
她放缓了语气：“不必谢我。要赖你平日未曾荒废光阴，固然有今日际会，更多还是往常的水到渠成。”
机缘固然重要，也总要人有所准备才有意义。
所以玉灵珑难得好心了一回，她起了爱才之心。
……
其实当然没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她总要给孟雁回几分面子的。
她不止是她的师姐。更是她将会终此一生去追随的人。
韩云舒明白眼前的女修此时态度改变意味什么。
他拱了拱手。
玉灵珑见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此时他们才算是真正的认识了。
……
这里是人世间的极苦之地。这里的一个生于凡国，长于凡国的少年郎。却让一位目下无尘的修真者在短短数日之中连续改变对他的态度。无论如何，这事情要是能传扬出去，就是件了不得的惊人消息。
可能……正如孟雁回所说。
这个少年身上有着某种今人已经无法欣赏理解，但切实存在的“道性”。
见此，孟雁回开口。
“此泽往日就能经常看见通窍异类？”
韩云舒是此地东道。
她理所当然是在问韩云舒。
她是通窍大圆满境界的修真者，而这里占据统治地位的生灵不过只有通窍初境。
这里这样的生物纵然不算少，可也并不太多。
这地方的一切所有，对她自然毫无威胁。若她此时是独自一人，大可真的将此行当做一场郊游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