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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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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继续浇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别的。
    “嗯。”
    水管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把花坛边缘的泥土冲出一条细细的小沟。
    贺知衍挪了挪水管的位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服力院……怎么样了?”
    他好久没有回到服力院了,贺知衍走后,很少知道那边的情况了,现在想想,也许,家的感觉,他早就已经拥有了……
    “还好,严总一直在照顾那边。”程宇说,把手里的烟换了个方向转,“上个月还送了批新的桌椅过去。”
    “李院长……还好吗?”贺知衍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水管的出水口,水柱被挤压得喷得更远了一些。
    程宇没有立刻回答。
    但这个短暂的停顿,让贺知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在贺知衍的印象中,程宇的职业习惯让他对所有消息都能做到即时反应,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贺知衍的手也随即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着程宇。
    程宇依旧是那个姿势坐在藤椅上,但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闲聊的表情了。
    “程宇。”贺知衍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自己声音大一点就会把某个答案震碎。
    程宇抬起头看着贺知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唇上称量了几个不同的措辞,最后选了最轻的那一个。
    “医院下了通知,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想着你也许该知道一下。”
    水管从贺知衍手里滑落,砸在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弹了一下,歪向一边。
    水柱喷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湿漉漉的,从膝盖一直流到脚踝。
    贺知衍站在那里,手上还保持着握水管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空空地蜷在半空中。
    程宇站起来,弯腰捡起水管,把水关了。
    水声停下来之后,花园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贺先生。”程宇把水管放在花坛边上,站直了身子,“你的手在抖。”
    贺知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好像在试图通过反复抓握来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李院长。那个在服力院厨房里给他留饭的女人。
    她的右手受过伤,握笔不太稳,但每次给他写便签都会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知衍,粥在锅里,记得热。”
    她的背影有些驼了,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那是年轻时在冰面上摔过一跤留下的旧伤。
    上次回服力院是什么时候了?
    贺知衍回想着。
    刚来这座别墅的时候还偶尔回去过几次,那时的他回味起来觉得空气里都是幸福的。因为那时的他心里有家,有温暖。
    每次回去,李院长也从不提及关于严叙的一切,他们就这样简单的闲聊着。
    岁月静好。家的感觉,近在咫尺;幸福,也近在咫尺!
    可是,自从知道了真实的严叙是什么样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也记不清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样子。
    “程宇。”贺知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ICU。”
    贺知衍转身就往屋里走。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推开落地门的时候用力太猛,门撞在墙上弹回来,他也不管,直接穿过客厅往门口走。
    严叙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贺知衍一身水渍地从花园里冲进来,脚步急促,眼眶已经泛红了,嘴角抿得死紧。
    严叙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贺知衍湿透的裤腿扫到他攥成拳头的手,又扫到他脸上那副正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掉的表情。
    “怎么了?”严叙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觉——他在贺知衍身上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每一次都意味着失空,意味着计划之外的变数,意味着有人要从他手里溜走。
    “李院长病危,我要去医院。”
    贺知衍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句话从胸口推到喉咙口再推出来。
    严叙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贺知衍。
    程宇从花园里走进来,在严叙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小极快,但严叙看到了,也看懂了——消息是程宇带进来的。
    严叙的目光在程宇身上停了一秒。
    程宇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既不解释也不回避,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之间不需要为这种事解释。
    程宇知道严叙会不高兴,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这件事不是一个筹码,不是一个可以用来谈判的条件,而是一个人最后的告别。
    严叙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贺知衍身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不行。这几天不太方便。”他说,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让程宇安排最好的医生过去,费用我来出。”
    “她不是需要医生!”贺知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顶出来的,“她是需要我!她养了我二十多年,现在她要死了,她要死了严叙!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他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但鼻子已经酸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严叙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跳动的嘀嗒声,和程宇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呼吸声。
    “你上次离开,我找了好久。”严叙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知衍愣住了。
    严叙垂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安静地搁在那里。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从容的样子。
    严叙在用他自己都不太会用的方式,说一句他自己都翻译不了的东西。
    我怕你走了又不会回来。我怕你见了外面的人、看了外面的世界,就再也不想回到这栋房子里。
    他说不出“我怕你走”,所以他只能说“你上次走了很久”;
    他说不出“我需要你在这里”,所以他只能说“我需要你在这里”。
    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包装成了命令,把所有的依赖都伪装成了控制。
    贺知衍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的心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焦急,愤怒,心痛,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不忍。
    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
    李院长的呼吸正在倒计时,他不能站在这里等一个不懂怎么请求的人学会请求,等一个不懂怎么爱人的人学会爱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去就回。”他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两个人在深夜里的耳语,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换成的是一种更用力的、试图说服对方的恳切,“我不跑。我真的不跑。程宇可以跟着我,你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让他守在病房门口,你让他把门锁上——怎么都行。但我要去。”
    程宇站在客厅边缘,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栋别墅里发生过什么,知道贺知衍跑过几次、被抓回来几次、每一次被抓回来之后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他知道“我不跑”这三个字从贺知衍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严叙看着贺知衍。
    那道目光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眼眶通红的人。
    “可以。”他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贺知衍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终于呼出来,呼得又急又重,像是溺水的人被捞出水面之后的第一口呼吸。
    “但我有个条件。”
    贺知衍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严叙。
    程宇也看着严叙,手指间转动的烟停了一拍。
    严叙站起来。他比贺知衍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小到只有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用那种平静而从容的语气说出了条件: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你吻我。不是我问你,是你主动。”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
    程宇站在一旁,手指停在那支烟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程宇把视线移开了,移到窗外的花园里。
    那些白山茶的绿叶还在风中摇晃,叶片上挂着的水珠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把那支烟重新转了起来,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他没有看严叙,也没有看贺知衍。
    有些画面他看不到,有些事他管不了,有些底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哪里。
    贺知衍站在严叙面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而是一种奇怪的清醒——好像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完全理解了严叙这个人。
    他以为他身上还能被剥夺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尊严、安全、沈墨言、拾光、那盆绿萝、那两只猫。
    但严叙总能找到他还没被夺奏的东西,然后把它放在天平的另一端。
    这一次,是他的主动。是每天早上自己走过去踮起脚尖,吻那个把他的一切都毁掉的人。
    是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意愿,去完成对方的掌控。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李院长的呼吸正在倒计时。
    她说过她不怕死,但她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握她的手。
    “好。”
    这声音和刚才的崩溃、嘶吼、恳求形成鲜明的反差,他静默着,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但声音稳稳当当。
    “好。”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字的重量在自己心里掂了掂,然后把它稳稳地放下了。
    严叙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点了点头,转过去看了程宇一眼。程宇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我送他去。”程宇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专业、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他经过贺知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上去换条裤子。膝盖上贴个创可贴。”
    贺知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跪在花园里浇水的时候蹭上了泥,湿裤子贴在上面,隐约能看到下面发红的皮肤。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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