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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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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叙站起来,动作有些僵,膝盖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接过笔,在同意书上签字。
    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合同上签出锋利笔锋的严叙。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回了抢救室。
    八个小时。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程宇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鞋底和瓷砖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严叙坐在那里,几乎没有换过姿势。中途有护士过来给他量过一次体温,说他体温偏低,再这样下去会发烧的,建议他去换件衣服。
    他还是那句话:“不用。”
    凌晨四点十七分,外科医生出来了。
    表情不算轻松,但也没有说“我们尽力了”。
    他说: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桡动脉和尺动脉都已经吻合,神经也做了修复。但患者失血过多,大脑缺氧时间比较长,需要等麻醉过了才能评估神经系统有没有受损。”
    然后他顿了一下,用那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面对权贵家属时惯用的谨慎措辞补充道:
    “身体上的伤,我们能治。但心理上的……”
    他没有说完。
    程宇站在医生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叙。
    严叙已经走到了ICU的玻璃窗外,双手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
    程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贺知衍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干裂起皮,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上,透明的输液管从输液袋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砸进滴壶里。
    那件衣服被剪开了,扔在抢救室的医疗废物桶里。
    程宇后来去翻过那个桶。
    在一堆沾满血的纱布和空输液袋中间,他找到了那件衣服。他把衣服叠好,装进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件剪烂的、沾满血的衣服留着。但他觉得贺知衍醒来之后大概会想要它。
    四天后,贺知衍醒了过来。
    那个早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ICU里的日光灯还是和平时一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和平时一样挂满了金黄的叶子。
    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袋,忽然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贺知衍看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的灯管上有几个被飞虫尸梯映出的黑点,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看了好久,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玻璃窗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严叙。
    他心里想着:
    严……叙?我……怎么?他也……死了吗?
    严叙站在玻璃窗外,双手贴着玻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也大病了一场。
    他瘦了,下颌线比平时更锋利,眼窝更深,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衬衫还是皱的,领口的扣子没有系,他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几天几夜没有离开过。
    他看到贺知衍睁开眼睛,整个人猛地一震,手在玻璃上按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
    护士让严叙进了病房。五分钟,不能再多。
    他走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
    他想伸手去握贺知衍的手。但那只手缠满了纱布放在床边,他不敢碰,怕一碰就会碎。于是他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离贺知衍的手指不到两厘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血管和神经都接上了。以后不会有后遗症。”
    他说,声音沙哑而克制,像是在努力维持平时的从容和冷静,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
    他听起来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严叙。
    然后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错了。”
    贺知衍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质问,没有任何严叙预想中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
    那是一种最深最沉的、连悲伤都被消耗殆尽之后的无。
    不,不是严叙死了,是自己没死成,自己又活过来了。
    为什么,还要活过来?
    “你满意了?”
    他看着严叙,眼神像一潭干涸的湖底。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妈妈没有见到,爸爸死了,李院长死了,沈医生被你毁了,拾光被你砸了。我连死都死不成。”
    他看着严叙,看着这个他爱过恨过,无数次想要逃离的人,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面对这些?为什么还要面对严叙?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把世界关在了外面。
    心率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变化,滴滴答答的节奏还是和之前一样平稳。
    严叙的手握住了贺知衍缠着纱布的手指。
    “贺知衍,我早就爱上你了。”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而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反复碾过之后才勉强放出来的。
    他的拇指在贺知衍冰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是我错了,我毁了一切,我好恨,好恨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自己那么混蛋要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贺知衍没有回应。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贺知衍,你也不要再开我了,好吗?不要做傻事,好吗?”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在ICU玻璃窗外的窗台上。金黄的,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阳光。
    “贺知衍,知衍,知道的知,衍生的衍。贺知衍,要好好活下去,好吗?”
    然而,他依旧得不到贺知衍的半句回答。
    程宇靠在墙上,手里还拎着那袋已经凉了的粥。
    他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严叙低着头,握着贺知衍的手,肩膀在微微颤抖。
    而他面前的病床上,那个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正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走到终点的人,只是还没有把最后一口气呼出去。
    程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
    纸袋的底部已经被热气浸软了,粥早就凉透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准备再买一份热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初来看了一眼。
    是严叙的私人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程哥,公司出事了。我这处理不了,你快过来一趟吧!”
    程宇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又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严叙还坐在那里,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程宇转过身,朝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碾碎在脚底下。
    安全通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从ICU的门缝里渗出来,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
    第41章团队
    严叙这辈子怕过的东西很少。
    他怕过他父亲。
    那是他从童年时期就被刻进骨头里的恐惧,那个男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严氏集团的财务报表,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就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被计算,每一次挣扎都在被预判。
    他花了二十八年才从那道目光里挣脱出来,用董事会上的翻云覆雨、商场上的杀伐决断、比父亲更冷酷的手腕,把自己从棋子变成了执棋的人。
    他以为从那以后,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甚至不怕失去贺知衍。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贺知衍第一次逃跑,他愤怒,是因为所有物被侵饭;
    贺知衍摘了红绳离开别墅,他失空,是因为掌控被打破;
    他在南镇找到贺知衍、砸碎拾光、把他抓回来,每一步都是在重新确认所有权,像是在修复一台被摔坏了的机器,以为只要把零件装回去、把螺丝拧紧、把外壳擦亮,机器就能继续运转。
    他以为这就是在乎的全部定义了。
    直到他跪在浴室的血水里,用发抖的手指按着贺知衍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怎么堵都堵不住。
    那几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煎熬,比任何董事会的围攻都更让他窒息。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贺知衍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多到能把一整缸水都染红。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怕的东西这么多,怕救护车来得太慢,怕红灯太多,怕走廊太长,怕医生的表情太沉重,怕那句“我们尽力了”。
    他怕贺知衍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睁不开。
    从那天起,恐惧就像一颗被植入他体内的定时炸弹。
    那个定时炸弹一直就像慢性中毒一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出源源不断的恐惧。
    他不敢让贺知衍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几分钟。
    他在医院ICU外面的长椅上睡了三天,程宇劝了他很多次都不肯回去。
    后来贺知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他就在病房里加了一张陪护床,说是陪护床,其实就是一张折叠行军床,窄得翻个身就会掉下去,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硬的床。
    但他每夜都睡在那里,和那张行军床之间隔着一道半米宽的走道,和贺知衍的病床之间隔着一道还没合上的帘子。
    他听着贺知衍的呼吸声,太浅了,太弱了,弱到好几次他在黑暗中猛地坐起来,走到床边,借着监护仪的微光确认那颗绿色光点还在跳动,确认那根透明的输液管还在滴着液体,然后才能重新躺回去。
    程宇替他处理了所有外部事务。
    严叙已经好几天没去公司了,这是他从入职严氏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董事会的电话被程宇挡了,媒体的试探被公关部压了,老爷子的秘书打电话来问“严总最近怎么没来开会”,程宇说“病了”。
    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说“什么病能让他躺在家里?”,
    程宇说“不是他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挂断了。
    程宇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别墅之间,给贺知衍带换洗衣物、给严叙带干净的衬衫和剃须刀。
    严叙把公司的事全交给了几个信得过的副总裁,告诉他们除非严氏要破产了,否则别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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