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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静庐交锋(第1/2页)
静庐的门，还是那扇门。
这一路走来，陈默把要说的话在心底过了三遍，又在第三遍里把每一句都拆开、揉碎、重新拼了一遍。他清楚，柳逐风今夜请他来，不是为了听他说好话，而是为了他怀里那半颗内丹，和那卷压在心底的残篇。
他要做的，不是藏，不是躲，而是让柳逐风知道：他可以给，但不是白给。
陈默第三次踏入这座院子时，老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嶙峋的枝干横在夜色里。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两只盏，茶烟细直，像有人算好了他会来，早把茶备在了那里。
上一回他来，为的是矿区见闻；这一回，为的是夺命的事。
柳逐风坐在老位置，正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没有寒暄，只抬手示意：“坐。“
陈默依言落座，脊背挺直。
灰衣弟子已经退了出去，合上院门。静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枯枝的细响，和茶壶里水汽翻涌的微声。他不动，柳逐风也不开口，两人像隔着一盏茶对弈的棋手，谁先落子，谁先输上半分。
“考核如何？“柳逐风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杜师姐入了内门。“
“嗯。她是个好苗子。“柳逐风点头，仿佛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北麓矿区那座石门，你开了没有？“
陈默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才开口：“弟子没有开。“
“为何？“
“门上的凹槽，要以内丹为钥。弟子手里那枚，已经交了大半给外务院入库，剩下的不足以开门。“陈默的声音不咸不淡，“况且，弟子一个碎骸境一重的凡骨，贸然开门，只怕连退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柳逐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倒是实在。“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老夫便与你直说。那扇门，老夫要开。你手里那半颗内丹，老夫要拿。“
陈默眼皮都没抬：“长老若要，弟子不敢不给。“
“你心里想的，怕不是不敢不给。“柳逐风意味不明地看他，“你这一路，从矿区到清灵堂到考核，桩桩件件，哪一件是靠'不敢'活下来的？“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柳逐风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拆台。对方在告诉他：我认得你是什么人，你装不了这个怂。他把这半颗内丹主动交出去，就等于把脖子伸进对方的绳套里；可若是不交，柳逐风也有的是法子，把“私藏宗门禁地秘物“的帽子扣到他头上。
陈默沉默着，没有急着开口，先想清楚了利害，才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柳逐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续了一盏茶：“老夫不逼你白给。你开门的本事，老夫用得上。只要你肯替老夫走这一趟，开那扇门，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功法、资源、内门名额，甚至那个姓杜的丫头往后在宗门的路，老夫都可以替你铺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要的，只有门后那一样东西。其余所见，尽可归你。“
陈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盏，缓缓转了半圈。柳逐风这句话说得漂亮，可越漂亮的话，越不能急着答应。对方把“其余所见，尽可归你“摆在明面上，恰恰说明门后那一样东西，价值高得足以让其余一切变成弃子。
他若贪功冒进，死在门里，柳逐风连给他收尸都省了；他若活着出来，门后那东西又在柳逐风手里，那他这趟就白替人淌了一条死路。
“长老容弟子问一句。“他开口，“门后那东西，长老可知道是什么？“
柳逐风的指尖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陈默捕捉到了。
“三十年前，长老下过那座矿。“陈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平得很，“矿难之后，宗门封矿，长老应该比谁都清楚，死巷尽头那扇门后头，压着什么。“
柳逐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弟子斗胆猜一句。“陈默道，“长老要的，不是那扇门后头的东西。长老要的，是趁那东西还未彻底醒来之前，先一步确认它还会不会醒。弟子这半颗内丹，是钥匙，也是引子。长老怕的不是开不了门，是门开得太迟。“
静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梅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柳逐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
“你比老夫想的，要聪明得多。“他开口，声音里那点温润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平，“三十年前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弟子只知道，三十年前死巷塌过井，死过人。枯骨怀里护着一只玉匣，匣里有半卷残篇。“陈默道，“至于残篇之外的事，弟子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
他知道的，自然不止这些。秦老那番话，矿厅里那架翻倒的独轮车，石门上那两个凹槽，门缝里那道青白的光，还有那头守着洞口的凝气凶物——桩桩件件，早已在他心里串成一条线。可他不会把这些全交出来。在柳逐风这样的人面前，说三分，留七分，是活命的本钱。
柳逐风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残篇在你手里。“他忽然说。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长老说笑了。弟子手里只有半颗内丹，哪来的残篇。“
“你破境的那晚，碎的是凡骨，淬的是真骨。“柳逐风盯着他，“凡品下等根骨，若没有那卷东西，凭你那具凡躯，纵是拿命去填，也填不出碎骸境的骨。你说你没有残篇，那你这身碎骸境修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默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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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个话题绕不开了。柳逐风既然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就不会再给他搪塞的余地。他若再装糊涂，对方下一句话，就会把“残篇“与“石门“串成一条完整的话柄，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残篇在弟子手里。“陈默抬起头，索性认了，“弟子也不瞒长老。可那残篇，弟子读了三年，只读出两个字：淬骨。它教我以煞为火，以骨为炉，除此之外，再无一字提及石门，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
那卷残篇，他确确实实翻来覆去读了三年。上面没写石门，没写死巷，没写任何与矿区相关的东西。它通篇就讲一件事：凡骨如何淬，如何以身为炉，如何把这副被人看不起的骨头，一寸寸炼成铁。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这卷残篇蹊跷。
一门之钥藏在他怀里的卷子里，卷子却只字不提那扇门。要么是著书之人刻意避讳，要么是这卷残篇，本来就是从那扇门后头带出来的东西。
柳逐风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长老要石门，弟子有钥匙。“陈默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道，“弟子不要功法，不要资源，也不要内门名额。弟子只有一求——长老若真要开那扇门，弟子要一同进去。“
柳逐风没有立刻答应。
他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叩了很久。
“你倒不怕死。“
“弟子怕死。“陈默道，“但弟子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门后头的东西，长老知道，弟子不知道。弟子真要替长老开门，总得知道门后是什么，才算死得明白。“
柳逐风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的声音轻下来，“你要一同进门，老夫应你。三日后，北麓矿区，老夫亲自带人开矿。你带着那半颗内丹来，进门之后，各凭本事。“
“弟子遵命。“
陈默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柳逐风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陈默。“
他停下脚步。
“那卷残篇，你若舍不得交，也无妨。“柳逐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夫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三日后那道门，进了，你就别想再当个局外人。“
陈默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弟子这条凡骨，从来也没当过局外人。“
他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陈默走出静庐，走出那道围墙，一直走到后山的岔路口，才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掩在梅枝后的灯火。
灯火未熄，像一只盯在他背上的眼睛。
柳逐风松口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日后那道门，要么让他更进一步，要么让他死在里面。柳逐风肯让他进门，绝不是发善心，只是需要一个替他蹚路的凡人。门后的凶险，他挡在前头，柳逐风在后面捡现成的。
可陈默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摸出怀里那半颗内丹，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又慢慢收回去。半颗内丹，只能开半扇门，这半扇门的背后，究竟有什么，柳逐风不说，他也不问。他只是赌一把：柳逐风比他更急着进门，那进门之后的路，柳逐风就不得不替他兜着。
他掏不出更多的筹码，就只能把命押上桌。
门要开，他也想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三十年前压在那座矿里的东西，既然能把秦老吓成那样，把柳逐风逼成这样，那东西，值得他拿半条命去赌一趟。
但去之前，他还有一个人要见。
他要让杜心瑶知道：三日后，他要去开那扇门了。
他本可以不告诉她。她刚入内门，前路正好，这时候搅得她心神不宁，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可他也清楚，柳逐风能拿她做一次饵，就能拿她做第二次、第三次。他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有些事，他必须当面说清，让她心里有个底。
第二日天一亮，陈默便去了内门。
杜心瑶的住处在新入门的弟子居所，一排青瓦房，门窗朝南开。他到时，她正蹲在檐下的小炉边煎药，炉火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先是一怔，随即弯了弯：“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件事。“陈默在她面前蹲下，“三日后，我要去一趟北麓矿区。“
杜心瑶没有问为什么，只看着他：“危险吗？“
“有一点。“
她沉默了片刻，将药罐从炉上端下来，搁在一旁，声音很平静：“那你跟我说，是要我等你回来，还是让我记住你？“
陈默看着她，没有躲：“等我回来。“
杜心瑶闻言，垂着眼，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
她没有再追问更多，也没有劝他不要去。她了解他，比多数人都了解。他决定的事，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回的。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这根弦绷紧，别在他回来之前先垮掉。
她只是把药罐又端回炉上，低声道：“你身上那股子煞气，比从前重了。去之前，把自己收拾利索。“
陈默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没有多留，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话，几乎被风揉碎了：“陈默，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呢。“
他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算是应下。
风从山间掠过，把檐下那缕药气吹散。陈默一步一步走回淬武堂，步子很稳，心里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三日后，矿区，石门。
他带着那半颗内丹去，未必能活着回来。可只要她还在等，他就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凡骨这具身子，可以碎，但不能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