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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尼古拉耶夫。
黑海造船厂的大门，比塞瓦斯托波尔的舰队司令部还要气派。门岗看了沃龙科夫亲自签发的通行证，又看了看车里的方晓东，立刻升起栏杆。
厂区里，龙门吊像一排钢铁巨人，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巨大的船台上，躺着一截还没合拢的船体，电焊的蓝白色火花，一阵一阵炸开。
这是1143.5型重型载机巡洋舰。
也就是未来的库兹涅佐夫海军元帅号。
方晓东站在寒风里，看了很久。
风从南布格河面吹过来，带着铁锈、油漆和煤烟的味道。
黑海造船厂厂长尤里·伊万诺维奇·马卡罗夫，亲自在办公楼前等着。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却很大，指节粗得像一把老扳手。
“司令员同志在电话里说，”马卡罗夫看了看方晓东，“来的是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是来学习的学生。”方晓东微笑着和他握手。
马卡罗夫愣了一下：“学生？”
“我想在自己的地方，建一座造船厂。”方晓东说，“所以来看看，苏联最好的船，是怎么造出来的。”
马卡罗夫眼神里那点应付贵客的客气，少了一些。
“那就带你看看。”他说，“先看船台，再看分段车间。看完你还想建船厂，我再请你喝酒。”
“要是我不想建了呢？”
“那我请你喝两杯。”马卡罗夫说，“庆祝你及时回头。造船厂，可是个吞金兽。”
加琳娜在旁边笑出了声。
一路参观，站在庞大的船台前，人真的很渺小。
有人在船体上焊接，有人吊运钢板，也有人躲在管道后面抽烟。
马卡罗夫一边带路，一边用脏话骂那些偷懒的工人，把他们一个个赶回去干活。
“看见了？”他回头对方晓东说，“船台很大，船也很大，可真正难管的，是人。”
方晓东点点头：“所以我要学的，不只是怎么造船。”
“那还有什么？”
“怎么把这帮技术工人管好。”
马卡罗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半天参观下来，方晓东问得很细。
船台多长，吃水多深，龙门吊最大起重多少吨，钢板进场以后怎么处理，焊接车间分几个班，冬天零下十几度，船台上的活怎么干。
有些问题，连陪同的工程师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马卡罗夫一开始只是陪着，后来话越来越多。说到一艘新船的合拢精度，说到焊工们为了赶工在船台边睡了半个月，这个矮壮的厂长，眼睛里有了光。
方晓东听得出来，这个人是真喜欢造船。
这种人，在国内，应该是劳模。
下午，马卡罗夫带着他们，远远走近了那座戒备最严的船台。
1143.5型重型载机巡洋舰，就躺在那里。
巨大的舰体还没成形，却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轮廓。密密的脚手架像一片钢铁森林，焊花从里面一簇一簇冒出来，落下去，又被河风吹散。
方晓东刚想往前多走两步，就被警卫伸手拦住了。
马卡罗夫也回头，表情严肃起来：“这个，只看，不问。”
“我连近一点看看都不行？”
“不行。”马卡罗夫说，“这是黑海造船厂最要紧的宝贝。你站在这儿看，已经是司令员同志给了天大的面子。”
方晓东停住脚步，望着那截巨大的舰体。
“造这样的船，最难的是什么？”
马卡罗夫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钢板，也不是船台。”他说，“是人。设计的人，焊接的人，吊装的人，放线的人。少了哪一种，船都只是一堆铁。”
方晓东笑了。
“厂长同志，这句话，我记住了。”
……
晚上，六十一名公社社员造船厂的老厂长也赶了过来。
几个人在厂招待所吃饭，桌上摆着熏鱼、腌黄瓜、炖牛肉和一大盆红菜汤。
方晓东给每个人带了礼物。饭桌上的酒，也是他带来的汾酒。
给两位厂长，是钢笔和计算器。给他们的夫人，是香水、丝巾和尼龙袜。给厂医院，他送了五箱罐头和一批消炎药。给车间，则准备了两百副厚实的劳保手套。
东西对他来说不算贵重，可每一样，都是对方需要的。
马卡罗夫拿着那只小巧的计算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上面是日文：“这是日本人做的？”
“我从香港买来的。”方晓东说，“这里的工程师用得上。”
“这东西，基辅的商店里见不到。”
“以后会见到的。”方晓东笑了笑，“我的第一批货到的时候，会给船厂留一批。”
六十一名公社社员造船厂的老厂长喝了口酒，压低声音：“你这酒的味道，怎么怪怪的？和伏特加不一样。”
“老伙计，你外行了吧。中国，我二十年前去过，这种酒，在那里是好酒。”马卡罗夫端起杯子，“你多喝几杯，就能尝出它的好处。”
“真的吗？”老厂长有些不信。他还是觉得伏特加好喝。
方晓东举起酒杯：“这在中国是名酒。来，我们干一杯。”
几个老头也爽快，纷纷一饮而尽。
几口菜下去，三杯酒下去，脸和鼻子都红了。似乎，这酒的韵味也出来了。
“果然，好酒。”老厂长终于适应了，主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呵呵，我听说你们苏联人看酒，都觉得喝多了、明天会头痛的，才是真正的好酒。”
“难道不是吗？”老厂长疑惑地望着他。
“我们中国人恰恰相反。”方晓东又端起酒杯，“今天我们多喝几杯，明天早晨，你自己感觉。”
“哦，年轻人，你确定能让老头子喝多？”老厂长一股子精明劲上来了，“说吧，你过来，又是拿好酒，又是送这么多礼物，到底想让我们这些老头子做什么？”
“哈哈，老爷子，你真聪明。”方晓东笑着说，“因为我也要建船厂。不是修渔船的小船坞，是能造大船的船厂。船台，龙门吊，图纸，工程师，技术工人，我每一样都缺。”
屋里安静了一下。
马卡罗夫盯着他：“你想造多大的船？军舰？”
方晓东摇了摇头。
“先造万吨级的远洋货轮。”他说，“我要的是造船的本事，不是军舰。”
老厂长瞪圆了眼睛：“万吨级？你总不会以后还想造航空母舰吧？我们的船厂，在全世界都是最顶级的。”
方晓东笑了：“所以我才要学习。船厂总要一步一步来。”
马卡罗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喜欢说大话的年轻人。”他说，“更喜欢把大话拆开，一年一年去干的人。”
“那就说定了。”方晓东说，“等我们的船台动工，我请您去看看。我还会在世界上最美丽的海滩边，给你们造别墅，让你们去了就不想回家。”
“哈哈，如果你真不是吹牛，我们几个老骨头，一定去看看。”
桌上的人都笑了。
酒喝到后半场，六十一名公社社员造船厂的老厂长拍着方晓东的肩膀，醉醺醺地问：
“你说的美丽海滩，是真的？我们如果去工作，我们的家人也能去吗？”
“当然。”方晓东说，“他们不仅能去，还能有很好的工作。至于你们的工资……是这里的五倍，或者十倍。”
两个老头又沉默了。
良久。
马卡罗夫自言自语地说道：“真的能这样吗？真的……我想我真的会去。该死的，我们这里太冷了，也太穷了。”
“我保证。”方晓东又举起了酒杯。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
……
夜里，方晓东站在尼古拉耶夫宾馆的窗前，望着远处造船厂的方向。
船台上的灯还亮着，电焊的光，一闪一闪。
加琳娜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亲爱的，明天还去船厂吗？”
“上午去。”方晓东说，“下午，去船舶设计局。”
加琳娜沉默了一下。
“方，你知道吗？你这是在挖我们苏联的墙角。”
“加琳娜。”
“嗯？”
方晓东转过身，看着她肩上的伤，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你想过没有？苏联有一天，会虚弱下去。”
加琳娜盯着他，半天，然后摇头。
“不可能。”
方晓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再过三年，你再观察你的祖国吧。现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早。”
加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像小猫般依偎进他的怀里。
窗外，尼古拉耶夫的夜色很沉。远处设计局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