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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方晓东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两百万，我管。"达利欧的嗓子哑着，像一夜没睡，"但有三个条件。"
"说。"
"仓位我说了算，写进合同。桥水的判断，不对任何人解释，包括你。第一年先试水，不行就散。"
"前两条行。"方晓东把烟按进烟灰缸，"仓位那条，改一下。"
"怎么改。"
"两百万拆两个户，一户一百万。"方晓东说，"你那一户，仓位你说了算，我一个字不问。我这一户，听我的，你只管下单，亏了算我的。三个月，两户摆在一起看业绩。谁的赢面大，往后桥水的钱，谁的声音大。"
电话里静了一阵。
"你信不过我。"达利欧说。
"信得过，才给你留一户。"方晓东说，"信不过，两百万我都自己做了。"
"三个月。"达利欧笑了一声，"行。三个月后，你会把那一户也给我。"
"我等着。"他说，"还有一条。桥水往后永远不接政府背景的钱，哪国的都不接。"
电话里静了几秒。"为什么？政府的钱最稳。"
"世界银行算不算政府背景？他们订我的观察。"
"订报的钱是生意。"方晓东说，"我说的是给你仓位、查你底细的钱。"
"稳的钱烫手。你要想不通，就当是我迷信。"
达利欧笑了一声，没再问。"你这人怪。"
"怪人才赚钱。"方晓东看了眼表，"下午律师到你那儿，合同他带。钱三天内到账。"
他挂了电话。这事就算落了地。
律师楼在曼哈顿下城一栋老楼里，电梯是铁栅栏门，得用手拉。律师姓科恩，陈玉华在香港就约好的，五十来岁，秃顶，桌上三部电话轮着响，他接起来全是
"行"
"可以"
"下午给你"，挂得比谁都快。
"方先生，坐。"科恩把一沓表格推过来，"你的情况陈小姐说了个大概。三件事，我一件件办。"
方晓东坐下。
六个人里只带了一个薛强，守在门外。
秘书端进来两杯咖啡，科恩把自己那杯推到一边，接着翻文件。
"第一件，身份，两条路一起走。"科恩抽出两张纸，"第一条，L-1，跨国公司高管调动签证。东方实业在美国设公司，把你作为高管调过去，材料备齐，快的话两三个月。能常来常往。但它不是绿卡。"
"第二条。"
"绿卡。"科恩说，"走劳工证，再排职业移民第六优先，慢，两年上下。老法子里倒有一条，投四万美金雇美国人就免劳工证的——七九年底名额就断了，国会不改法，那是死胡同。"
"那就等国会改法。"
科恩笑了一声，只当他讲笑，没接。
"能加急吗。"方晓东问。
科恩抬起眼。"能加的是我的功夫——材料备厚，找对人催。移民局那边，谁也没有加急的章。"
方晓东把桌上一枚回形针捏直，又弯回去。"不加。别人排多久，我排多久。"
科恩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那就慢慢排。你不急？"
"不急。又不是为这张卡来的。"
科恩笑了。"明白。普通人才不显眼。移民局档案里，你有名有姓，东方实业派来的高管，最正常不过。市面上、产权证上，查不到你。"
"名字进了系统，越平常越好。"方晓东把那枚弯了的回形针搁回桌上，"平常到没人想多看一眼。"
"第二件，公司。"科恩换了个文件夹，"维港东方实业下面挂一家特拉华公司，特拉华下面再挂一家纽约公司。签字人是我楼里的合伙人，和雇来的职业经理人。方小东这三个字，一份文件都不上。钱从维港进来，过两道公司，干净。"
打字机噼啪响了一个钟头。复写纸蓝得发黑，一式三份，公证员上来，钢印一下一下砸。方晓东坐在旁边看，一份都没签。该落名的地方，科恩早备好了授权书，楼里代签。
"你这单生意省事。"科恩盖章盖得啪啪响，"我收了钱，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用记。"
"那最好。"
"第三件，你带来的人。"科恩抽出六份合同，"都安排进东方实业美国分公司，陈小姐上个月在香港就注好了。我今天只是把雇佣合同落进去。工作证明、社保号申请，全在里面。他们是保安，是经理人。"
方晓东翻了翻，抬头是打印的，落款是楼里人的签名。六份合同，工种各不相同，司机、厨子、勤务、保镖，连进公司的日期都错开了登记。
"连这个都想到了。"方晓东说。
"思维完整，我才收得到钱。"科恩把合同码齐，塞进牛皮纸袋，"账单寄维港，陈小姐结。往后你在纽约的事，打电话就行，人不用来。来一趟，楼里就多一个人见过你。"
第二天，车往康涅狄格开。两个多钟头进了林子，路窄得只剩一条道，两边的树把天遮掉一半。
庄园在林子深处。
四十多英亩林地，还有一个湖，一栋二层石头老房子，黑瓦，烟囱比树高。看宅子的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姓惠特科姆，拄一根栗木拐，带他们一间一间看。
"这是我爷爷盖的，一九一一年的时候。"老头说，"儿子在加州，不回来。老伴前年走了。税，交不起了。"
房地产经纪是个胖中年人，一路上只跟律师楼派来的人说话，没正眼看过方晓东。介绍信上写着，这是替老板来看房的。
方晓东慢慢走。墙是老灰泥，地板踩上去吱呀响，暖气片是铸铁的，白漆刷了不知多少遍。
客厅壁炉是整块青石砌的，膛口能塞进整根木头。书房墙上挂着老照片，穿猎装的男人，一群猎狗，一台老打字机摆在窗边的桌子上。二楼有个胡桃木枪柜，空的，锁还在。
"枪呢。"他问。
"卖了。"老头说，"柜子不卖，柜是房子的一部分。"
方晓东拉开柜门看了看，又关上。
湖在后坡底下，走五分钟。水面很静，岸边翻扣着一条旧木船。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湖里。六月了，水还是凉的。老头说湖里产鲈鱼，从前他孙子夏天来，一钓一整天。
"现在呢。"
"孙子在加州。"老头说，"钓加州的鱼，我没几年可活了，孙子让我去跟着他过。"
要价一百二十八万。经纪说屋主急，能谈。
方晓东跟律师楼的人低声说了两句，那人开口："一百一十八万，两周内电汇，全现金。另有一个条件，惠特科姆先生想住到月底，就住到月底。"
老头捏着拐杖头，半天，说了声谢谢。
一九八二年的康州乡下，这个价钱买四十英亩带湖的林子，经纪自己都说，是捡了老人家的便宜。
方晓东没接这话。
手续全在律师楼办。科恩早把话说明白：
"康州的法，非居民老外的名字上不了地契，得公司出面。你只挑房，名字一个都不用落。"电汇单从维港出发，过特拉华，再过一家新注册的康州公司，公司叫什么方晓东没问，反正没有他的名字。签字那天他到楼下，没上去，在车里等了半天。随行的人把钥匙拿下来，一串三把，黄铜的，挺沉的。
回纽约的车上，方晓东把规矩立了。
"在美国，我不签名，不拍照，不出席任何场合。请柬一律推掉。对了，再用公司的名义在纽约买个公寓，再买几台车。"
张满财把方晓东的要求都记在了本子上。
"咱要购买的股票，让桥水去买。艾琴琴、满财，你俩都去桥水公司先熟悉业务。"他说，"让达利欧把桥水公司搬去纽约吧，在康州实在是不方便。"
车里静了一会儿。开车的何良问："咱那一百万美金要投资的股票呢？是我们先出方案还是等达利欧先出？"
"当然是他先出啦。"方晓东笑着望着窗外的林子往后退，"要不然怎么体现出咱比他厉害呢。"
方晓东在美国这几天，妥妥地花了不少钱，要不然怎么说美国是有钱人的世界呢，在这里，果然是没有什么是钱买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