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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电话，是王家老爷子亲自打来的。
“是方晓东同志吗？我是王少阳的爷爷，王震山。”
“我是。”方晓东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首长，您好。”
王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身上至今留着三块弹片，是实实在在从枪林弹雨里蹚过来的老革命。
这样的人亲自打来电话，该有的礼数，一分都不能少。
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老爷子不怒自威的那股子气场，还是压得人不敢造次。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气不快，也不怒：
“小方同志啊，我今天倚老卖老，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想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一句——少阳那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老首长，真不是我干的。”方晓东答得很稳，“市里的公安来调查过了，省里的调查组也来过了。我这里，人证、物证，都是齐全的。”
“呵呵。”老爷子干笑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好。不是你干的，那，就算不是你干的。”
顿了顿，老爷子缓声道：
“小方同志，我今天不是来问罪的。少阳在锡城做的那些事，我让他在家里原原本本捋了一遍。说实话，我这个当爷爷的，脸上臊得慌。他的确做错了。他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党员。”
“你们年轻人之间，有矛盾，有火气，这我懂。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闹下去，丢的是政府的脸，伤的是老百姓对党的信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首长，您这话在理。”方晓东道，“可有几句话，我也得说在前面。从头到尾，都是他先对我身边的人动的手。沪城医院里还有条人命官司呢，直到今天，连个说法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样？说来听听。”
“我真没想怎么样。”方晓东道，“我跟你们王家，本来就无冤无仇，我也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人。现如今搞得跟仇人似的，我也很无奈。他还年轻，要不，换个环境吧。我跟他，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呵呵……你口气倒是不小。”
“真没有。”方晓东语气诚恳，“老首长，您想想，我常年在国外为国家办事，爹妈亲友全在锡城。他王市长坐在那儿，天天惦记着我——您说，我在外头，能放心吗？”
电话里静了几秒，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的条件，我认了。但我也撂一句话在这儿——那影片的母带，不管在谁手里，必须销毁。真流传出去，那就是跟我王家结死仇了。这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老首长，我真没有母带。”方晓东语气依然诚恳，嘴角却噙着笑，“我说了，那事真不是我干的。不过——只要王少阳不再对我耿耿于怀，我自然也没道理揪着不放。”
“好，好一个‘不是你干的’。”老爷子又笑了一声，“小小年纪，本事不小。就这样吧，咱们，来日方长。”
“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
方晓东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站着接的这通电话。
他放下听筒，轻轻地呸了一声。
不收拾疼你家那小子，你会让步？
这一把，算是把王家得罪狠了。无所谓了，活该。
这老爷子，倒还算明事理。可怎么教育出来的孩子，就这么孬呢？
希望你说到做到吧——井水不犯河水。
方晓东心里也清楚，王少阳应该是没脸再回锡城了，他那点政治生命，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个仇，算是结死了。
他也不在意。
看他不爽的势力，多的是。树大招风，他这棵树，早就习惯了狂风暴雨。
走之前，锡城这一摊，也得交代清楚。
公安上，有胡大勇盯着；生意上，有姐夫带着麻子几个跑着；家里，爹妈身体也很硬朗。王少阳留下的那个烂摊子，自有王志强去收拾，轮不到他操心。
哦不对，这下子，常国方的机会来了，他倒是很可能接王少阳的位子。
……
国内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连泰北军那批老军人想要卸甲归国的事，上头也商讨通过了。
这事，他得回去亲自去安排。金三角的北面，还有着缅共人民军呢。
是时候，回东丹一趟了。
哎哟——就是去见加琳娜她爹这件事，有些头疼。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扎哈罗夫，苏共政治局委员，乌克兰第一书记。
说实话，现如今，还不是去苏联的最好时机。挖这座庞然大物的墙角，时机还没成熟。
现在去见她爹，这老头要是对他有意见，咋办？要收拾他，咋办？
人家是什么人物？他会不会直接抓他去西伯利亚去挖土豆？加琳娜那丫头，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方晓东越想越头疼。
能不能耍赖，不去呢？
——好像，有点难。
把人家闺女给睡了，老丈人要见他，天经地义。
“晓东哥，你怎么了？”从服装店回来吃午饭的霜霜走了过来，“怎么愁眉苦脸的，谁又惹你啦？”
“没……没什么。”方晓东不好明说，摇了摇头，“怎么？店里不忙了？”
“平时都是下午人最多。”林霜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你听听啊——昨天一天，流水八百三。佐迪丹的夹克衫，到货三天就卖断了码；维港那几个牌子的衬衫和裙子，已经断货了。”
“现在手里有闲钱的人多了。”她把小本子合上，“晓东哥，你说，咱要不要去中山路，再开一家分店？这里的人流，还是不能和那里比。”
“麻子哥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中山路有一溜门面房要对外招租，门脸不大，地段是真好，出门就是百货大楼。”
“行啊，那就让他去谈谈。”方晓东点头，“不过规模别太大，铺面能买就别租，雇佣的营业员要严格控制数量。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还没到快速发展的时候呢。”
方晓东笑着答应，自己女人有点事业心，挺好的。
“那什么时候，才能快速发展？”林霜追问。
“明年过后吧。”方晓东笑道，“到那时候，你可以放开手脚干，做成你大企业家的美梦。”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晓东一伸手，把林霜搂进了怀里。
“死样，大白天的。”林霜嘴上笑骂，人却往他怀里拱了拱。
院子里静得很，大青妈一大家子，趴在墙根晒太阳，眼皮都懒得抬。
林霜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了。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
“霜霜，我得去东丹了，那边的事情，也很要紧。”方晓东躺在躺椅上，一边轻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轻声说。
“什么时候走？”林霜的情绪一下子低了下去，“去归去，要记得，经常回来。”
“明后天吧。”方晓东望着天空，“晚上喊姜婆婆过来吃晚饭吧。小雪今晚应该会回来，明天礼拜天了。”
“肯定回的，昨天就打电话回来说了。你当时被喊去市政府问话，我接的电话。”
“小雪这丫头，还问你要不要去金陵上课呢。”
“我哪有时间呀，能去考试就阿弥陀佛了。”方晓东笑了，“晚上，你俩都过来吧……”
方大流氓的笑容，有些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