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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菲罗波尔的市委招待所，被调查组整个包了下来。
二楼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从莫斯科带来的警卫局士兵守在大门口和各层楼梯口，克里米亚本地的警察连门都进不来——
经过昨天那一连串的事，谁都不敢让本地警察系统插手调查。
会议室的墙上，钉起了一张克里米亚半岛大地图。
红蓝铅笔的记号，一个上午就钉满了。每张桌子上的电话机，轮流地响。
方晓东坐在长桌的角落里，带血的衣服已经换掉。
他望着那张地图。
市场，医院，渔民合作社的旧仓库，第三营区。
四个点，都在雅尔塔和港区那一小片。他拿铅笔把四个点连起来，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圈的西面，是海。
上午十点，看守所那边传来话：光头的腿打完了石膏，可以继续提审了。
……
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光头的脸还肿着，一条腿吊在支架上，一只手的五根手指缠着绷带。
克格勃的审讯员问话，方晓东和扎哈罗夫坐在边上旁听。
在苏联，克格勃问话不需要动刑。那张桌子，那盏灯，那身制服，就足够了。
“我说，我都说……”光头的心理防线早就被方晓东踩碎过一次，再拼起来也是酥的：
“渔民合作社的老板，我们都叫他‘大哥’……真名我真不知道，没人叫过真名……合作社往外倒卖货物，都是他跟上头联系……”
“上头是谁？”
“我只知道是舰队的人。”光头咽了口唾沫：
“第三营区，后勤处，有个军需官，上尉，叫波波夫。我们的军用柴油，还有铁矿石，都是他批的条子，货都从军港往外运。”
“见过他几次？”
“五六次……都是他开车来合作社，开一辆嘎斯，都是晚上来。”光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每次他走，大哥都让我往他后备箱里塞一个箱子。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卢布。”
“维克托呢？”审讯员往前倾了倾，“还有昨天晚上从医院抓走的女人，关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光头哆嗦了一下，看见方晓东抬眼盯他，吓得一激灵，赶紧补充：
“但、但是！第三营区最西面有个旧弹药库，我听大哥说过，他们往里面送过人！”
方晓东和扎哈罗夫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扎哈罗夫起身，独自走出了审讯室。
随后，一个排的警卫局士兵坐上军车，呼啸着向黑海舰队第三营区赶去。
不是去搜查。
没有舰队首长的命令，军营是绝对进不去的。这支小队的任务，是在营区外围警戒——
人可以晚一步救，但不能再让对方转移一次。
……
下午两点，扎哈罗夫亲自给黑海舰队司令部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
“我的女儿被绑架了。现在确认是你们舰队的人干的，我要搜查你的营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司令员的声音，又惊又怒：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同志！出了这种事，你怎么现在才说？！查！我的营区，你随便查！我会亲自到场，配合调查组！”
三点整，扎哈罗夫的车队抵达第三营区。
营区背靠一片光秃秃的丘陵，面朝海湾，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
门口的哨兵看见这一长串车队和打头的警卫局牌照，腿肚子都在打晃，敬礼敬得笔直。
外围警戒排的报告已经递上来了，很简单：从上午十点半到现在，没有一辆车、一个人进出过营区。
黑海舰队司令员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马雷舍夫，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了。
海军上将的制服笔挺，个子不高，但壮实，脸膛被海风磨得又黑又糙，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大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扎哈罗夫的手：
“琳娜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她！这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干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你放心，营区从今天起，对你没有秘密！”
他转过身，朝着营区方向的人群，声若洪钟：
“全都给我听着——调查组查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谁敢挡一下，军法从事！”
姿态漂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扎哈罗夫脸色很不好看，连必要的客气都没有：
“马雷舍夫将军，我们得罪了。”
方晓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位司令员的脸。
这表演太漂亮了。
一个舰队司令员，听说政治局委员的女儿可能被关在自己的营区里，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表演。
营区最西头，旧弹药库。
铁门拉开的时候，方晓东留意到一个细节——
门板锈迹斑斑，门鼻上的挂锁却是新的，锁梁上连点锈星子都没有。
这个废了很多年的库房，却换了一把新锁。
看来，有人最近常来。
库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摞废弃的木箱，一股子陈年的机油味。
搜查的士兵里里外外翻了三遍，一无所获。
司令员背着手站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冲着跟过来的后勤处长破口大骂，骂这个库房为什么没人管，骂哨兵都是死人，声音大得半个营区都听得见。
方晓东没跟着人群涌进去查看。他蹲在库房门口，一点一点地看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
门口的沙土地上，有两道车轮的压痕，很新——
这边的土是冻土，白天化开一层，夜里又冻上，这两道车印子，是今天天亮之前压出来的。
压痕一直延伸向西面，直至被其他的车轮痕迹掩盖。
他又返身走进仓库，仔细地搜查每一片空地。
在一片没有堆放杂物的空地边，方晓东又蹲了下来。
地面被人扫过，扫得很急，浮土上还留着笤帚的印子。只有墙根的旮旯里，剩着没打扫干净的东西。
墙角，有几个烟头，一团纱布，纱布上面还残留着碘酒的颜色。
再往前半步，他从水泥地上，捻起一根长长的头发。
金色的。弯曲的。
这个颜色的头发，他闭着眼睛都认得。他在指缝间绕玩过无数次，是他女人的。
方晓东眼里爆射出寒光。
她在这里待过。
人，天亮之前就被转移了。
营区的其他地方，警卫局的士兵们同时在搜查。
搜查全部结束的时候，天色渐暗。一无所获。
马雷舍夫陪着扎哈罗夫往营区门口走，一路走，一路骂，骂后勤处松懈，骂哨兵失职，骂自己御下不严，拍着胸脯保证舰队上下全力配合。
“对了，”扎哈罗夫忽然停下脚步，像是随口一问，“你们后勤处，是不是有个叫波波夫上尉？”
马雷舍夫皱起眉头，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后勤处长：“后勤处有这个人？”
后勤处长的脑门上见了汗：“有……军需科，波波夫上尉。”
“把人叫来！”马雷舍夫一挥手，“接受调查组问询！”
“麻烦你让他快点。”扎哈罗夫淡淡地说，“这人，我要带走。”
马雷舍夫的表情僵了僵，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他......他有嫌疑？你们问询归问询，可不能用刑。军队有军队的规矩。”
“不会，我们会按规矩办的。”
扎哈罗夫面无表情，可眼里的寒意，比黑海的水还冷。
走出营区大门，上了车，老头冷着脸，等着这个波波夫被送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会按规矩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