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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没人顾得上倒。窗外天已经黑透，屋里灯泡昏黄，一圈人脸都埋在烟雾里，影影绰绰。
今天这会，由方晓东主持。
局长魏正明没来。他亲自坐镇审讯室，督办菜刀队的案子，临走前就撂下一句话：“方厅，后面的方案你说了算，报给我就行。”
公安系统的人不傻。这位方顾问是中管正厅级干部，市长特聘，办起案来又真有东西。现如今刑侦口的干警们，基本已经没人不服。
刑警支队长老韩坐在方晓东左手边，一张脸沟壑纵横，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翻起纸来动作倒是轻盈，一页一页，沙沙响。
几名骨干侦查员挨着坐，小宋抱着本子缩在桌尾记录，笔头一直没停。
猛子坐在后排旁听。
许瑶和陈萱也坐在后排记录。
她们撰写的新闻稿，应该明天一早就能见报。
“今天我们暂时搁置一下京唐地区流氓团伙的案子。”方晓东敲了敲桌子，“咱们等等魏局那里能不能传来好消息。”
“今天的会议重点是208特大儿童拐卖案的案情分析。”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卷宗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已经滚瓜烂熟了。”方晓东环视一圈，“我问大伙儿一个问题。十一个孩子，全是大白天，集市口，车站这样的人多眼杂的地方丢的。丢失的当口，没有一个哭闹，没有一个挣扎，没有一个叫喊。”
他顿了顿。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陌生人抱走，是什么反应？蹬、踹、嚎、用力叫喊。在车站那样的地方，谁能安安静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子带走？”
“可人家就是这么抱走了。而且十一个孩子，都那么干净利索。”
老韩眯着眼睛，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有道理。”他闷声说，“我干了那么多年刑侦工作，拐娃的案子办过几起。人贩子要么找周围没人的场所作案，要么当街强抢。像这样悄无声息的，头一回见。”
“所以，我做了一个假设。”方晓东语气肯定，“人贩子手里有东西，有能让娃当场昏迷的东西。他们会抱着昏迷的孩子快速离开现场。不惊动孩子家长和周围的人群。”
“什么东西？”一个侦查员脱口而出，“蒙汗药？”
“蒙汗药是水浒小说里的东西，也要孩子们吃下去才能有效。”方晓东摇头，“我觉得应该是用手帕或是毛巾蒙住孩子的口鼻，就能让孩子昏迷的东西。”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老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捂就倒？有这路东西？”
“有。”方晓东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医疗上使用的麻醉剂——乙醚。”
满屋子面面相觑。
这两个字，在座并没人听过。小宋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两个字，抬头看着方晓东。
“乙醚，一种麻醉药。”方晓东说，“医院手术室里用的。给病人做全麻，就是让它起作用。这东西是液体，味道有些刺鼻，倒在棉花或者纱布上，往人鼻子嘴上一捂，人吸进去几口，就人事不省。”
“大人要捂个十几二十秒。一个四五岁的娃呢？”他伸出两根手指，“几秒钟，孩子当场就软。抱起来跟抱个睡着的一样，谁能看出不对劲？”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一个老侦查员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还有这路东西？怪不得，怪不得十一个娃一个都没哭。”
“怪不得他们敢在大白天动手。”另一个侦查员一拍大腿，“捂一下就倒，抱着离开人群，再转移到其他交通工具上，远离现场藏匿！”
老韩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办了半辈子案，头一次听说人贩子用上了医院的手段。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手不是街上混的地痞，是有门路、有脑子的人。
“方顾问，”老韩抬起头，“这乙醚，一般人弄得到吗？”
“弄不到。”方晓东说，“这是管制药，医院管制非常严格，各级医院、卫生所、救护站，锁在药房里，出入有账。能接触到的，就那么几号人——药房的、库房的、手术室的、搞运输的。”
“所以排查的方向就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掌拍在挂着的京唐地图上，“从各级医院、卫生所、救护站入手，查所有可能接触到麻醉药品的人员。药房、库房、手术室、运输，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捋。”
“方厅的方向很对。”老韩接了一句，嗓门沙哑，“查人，不能光查账。账做得平，不代表人是干净的。药房那几把钥匙，谁知道落在谁手里？谁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谁家里有事缺钱？这些都得摸排。”
方晓东看了他一眼，点头认同。
“还有。”方晓东接着说，“我再说一个大胆的假设。”
他把十一张报案记录拢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这十一个娃，很可能还在京唐，没运出去。”
“依据呢？”老韩问。
“依据就是对方的作案频率很高！”方晓东说，“而且案发后，我看了你们的查控记录，很严格，想要把这些孩子都安然无恙地运出去，没那么容易。”
的确，这才八十年代初期，人们出行，可以选择的方法并不多。
“所以我判断他们，很可能有个非常适合藏匿这批孩子的地点。”
老韩的眼睛亮了：“窝点。”
“对，窝点。”方晓东点头，“十一个娃，要藏，要喂，要看守，还不能让娃哭出声让邻居听见。这地方得偏，得静，得人少。城市周边的村庄、废弃的厂房、废弃的矿道，一个一个过筛子。”
“光靠咱们市局这点人，筛到猴年马月去。”老韩皱眉，“京唐周边，村子上百个，废矿道几十条。”
“所以得找外援。”方晓东说，“武警部队已经组建完成，他们可是正规的兵。我来跟魏局和许市沟通一下，请武警配合，对整个京唐地区来一次大搜查。”
“武警？”一个侦查员挠头，“这样会不会引起市民恐慌？”
“嗯，所以要媒体参与配合。”方晓东早有准备，“许瑶、陈萱，你们的报道什么时候见报？”
坐在后排记录的许瑶直接站了起来：
“方厅，明早见报。”
“好，那从现在起，你们开始准备一个系列报道，专门报道那些受害群众的悲惨遭遇，拐卖案、菜刀队，都要报道。要形成社会舆论，要让那些犯罪分子感受到压力。”
老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啊，方厅，这么搞，我们的公安和武警就能站在舆论的制高点，也能放开手脚。今天方厅那三枪，打得真是大快人心！”
“第二件事，既然明天就会见报。”方晓东往椅背上一靠，看向韩支队长，“那么，群众的举报信应该也会进入到每个派出所的信箱里。韩队，我们得安排人手抓紧时间筛选。同时继续对车站码头，各级出城的道路上加大盘查力度，不管是人贩子还是菜刀队，我们都要防备他们外逃。”
……
会议在晚上八点结束，人陆续往外走。
老韩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方厅，我多嘴一句。”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假设，是建在娃还在京唐的基础上。要是……要是娃已经不在京唐了呢？”
方晓东沉默了几秒钟。
“公安办案，不可能会有一定准确的方向。”他缓缓开口，“路，得靠咱们一步一步地淌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韩。
“而且老韩，你想想，我们还有退路吗？今天下午，那帮菜刀队的，明知道我们是公安，照样敢举着刀砍，再不下狠手，老百姓们怎么办？”
老韩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
京唐城的这一夜，无数人熬着。
熬着一张正在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