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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大危机说来就来(第1/2页)
夏天的尾巴还没过完,老邱的自行车就停在了巷口。
他没进屋,先在院里把李享知喊出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新规下来了,月底就要查。你那三家刚吃进来的厂,证不全。“
李享知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个月,他正得意。三家闲置厂一口吞下,产能翻了番,连祁永年都来“贺“过。老邱那句预警,他当时当耳旁风,笑着应了。如今那阵风真起了,他才觉出,得意的时候,最容易看不见脚底下的坑。
他想起春上老邱在耳边那句话——“新规,还有原料道,都还在后头等着。“那时候他刚把同春的城东分厂、利民的铁路专线、兴华的糕点车间一口吞下,正觉得这步棋走得漂亮。这才几个月,后头那阵风,真就起了。
“哪条新规?“他给老邱递了根烟。
“食品卫生生产许可,换证。“老邱把烟夹在耳后,没点,“上头这回动真格的,不是从前那种发个通知糊弄过去。生产卫生、厂房条件、人员健康证,一条条对着查。不合的,先停产后整改,整改不过关,执照收回。“他顿了顿,“你那三家厂,春华还好,利民的铁路专线上堆的货、兴华那老糕点房,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底子,证早就过期了,补都补不利索。“
李享知没说话。他转身进屋,把墙角那本刚合上的并购账册又翻开。
并购是他这半年的得意事,也是这半年的包袱。吃进三家厂,产能是涨了,可证、钱、原料,三道绳也跟着缠了上来。他合上账册又翻开,像在翻自己亲手系的结。
四月初八签的字,作价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实业盘掏了二十万,授信挪了六十万,余下一百二十万分期,“用厂养厂“,靠三家厂自己转起来慢慢还。这法子是他拍的板,当时觉得稳:行业大洗牌,闲置厂便宜,吃进来就是产能。可他没算到,吃进来的是产能,也吃进来了一身没补齐的证照。
他忽然想起前世德兴斋。那家老字号,也是卡在一场规矩变动上——价格战打到水价,账面空了,新规一来,账和证都经不起查,轰然就塌了。前世他蹲在德兴斋倒闭的门口,闻着一股子霉味,想的是“规矩这东西,专挑没底的漏“。这辈子他以为自己底够厚,可这会儿翻开账册,三家厂证不全那几页,红笔标的“待补“,刺得他眼疼。
德兴斋塌的那年,他还在给别人打工,看着老板卷铺盖走人,自己连叹气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他坐在自家堂屋,面前是三个孩子,背后是资本盘那五百一十万的硬底——同样是规矩变,今世他不是没底,是底够厚、人够齐。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怕“字,慢慢按回了肚里。
风从窗外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起身,把堂屋的门关紧了——不是怕风,是怕三个孩子分心。这一夜,他没睡,坐在桌前,看三个孩子商量到深夜,第一次,不是他拿主意,是他们在拿。风停了,天快亮。
“整改要多少?“他问。
“利民的专线库房得重做防潮、装监控;兴华的糕点车间地面、墙面、防蝇都得重来;城东分厂那四十三名工人,健康证有一小半过期,得重检。“老邱掰着指头,“粗算,三家全改利索,没个大几十万下不来。这还是快的情况。“
他听着,心里那本账又翻一页。大几十万,听着不多,可叠在并购分期、原料周转上,就是压下来的最后一根。
大几十万。李享知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并购分期的一百二十万刚付了头一茬,三家厂自己转起来的钱,大半又填回了设备。手头活钱,靠的是资本盘那五百一十万撑着——可那是规矩,一分没动。从九五年大洗牌那会儿立下的:这钱是过冬的底,不是救火的桶。
他第一次觉出,这规矩,好像要把自己勒住了。
他端着茶,想起四月初八签并购那天的自己。那天老邱在耳边撂下“新规、原料道都在后头“,他笑着应了,转头就跟祁永年碰了杯,满脑子都是“吃下三家厂、产能翻番“。那时候他以为,手里有钱、有单、有孩子,什么风都刮不倒。如今风真来了,他才咂摸出老邱那话的分量——新规专挑新并购的小厂,原料道专掐刚满负荷的脖子,时机卡得比谁都准。他苦笑:姜还是老的辣,这回,是自己轻了敌。
“还有更狠的。“老邱忽然压低声音,“祁永年那边,动了。“
李享知抬眼。
“新规是你头上的雷,原料道,是祁永年给你下的套。“老邱说,“他联合了马口铁的几个大户,还有白糖的供货商——明面上没说不卖你,暗地里卡:马口铁排单把你往后挪,白糖给你限了量,利民的铁路专线,车皮一挂就有人'协调'走。你不是刚并购完、正要满负荷转吗?他让你转不起来。“
李享知想起去年腊月初八那场同行会。祁永年拍着桌子说“他包圆了咱喝汤“,后来联手把红烧肉罐头两块七压到两块三,想堵他的内销道。那回他靠小龙降本、小芳守账扛过去了。可这回不一样——祁永年不压价了,直接掐脖子。马口铁和白糖,是罐头的命根子,没这两样,机器转一天就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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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咂摸祁永年这句话——去年腊月初八那场会后,祁永年临走撂过一句“马口铁白糖要涨“,他当时当气话。如今看,那是伏笔。祁永年早就算准了,压价压不动他,就掐原料。从去年冬天布局,到今年秋天发难,这人,比他想的有耐心。
他当天下午,把三家厂走了一遍。
城东分厂里,四十三名工人正封罐,机器轰隆,可墙角堆的原料桶见了底——马口铁供不上了,新到的这批薄了半茬,封口容易漏。利民厂那条铁路专线,车皮挂了三天没发出去,调度员支支吾吾“排上了排上了“,可他看见,祁永年的人就在站台边上站着,烟叼着,眼睛往这边瞟。兴华那老糕点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防蝇纱窗破了好几个洞,老师傅直叹气:“这屋子,查卫生的来了,当场就得贴条。“
李享知站在兴华的破窗前,八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陈面粉的味儿。他忽然觉出,这三重危机,是叠着来的:上头新规逼整改、手头现金被并购分期和整改抽紧、外头祁永年掐原料。哪一道单拎出来都能扛,三道一起,他这辈子头一回,没那么笃定。
他回到堂屋,把三本账并排摊开。左手是并购账:首付六十万付了,余下一百二十万分期的头一茬也付了,三家厂自己转;右手是整改账:利民防潮监控、兴华墙地面防蝇、城东四十三人健康检,粗算大几十万,快则月余;中间是现金流账:资本盘那五百一十万红线不动,授信八十万可启,可启了八十万,整改占去一半,剩下的顶原料周转,转得开——前提是原料真能通。可眼下马口铁白糖被卡,原料通不通,还是未知数。三本账交叉到一处,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哪一道单走都行,三道拧成一股绳,稍一松,就断。他这辈子头回,对着账册,没立刻算出解。
“爹?“小龙在车间那头喊,“城东分厂那批货,祁永年的人来问价,我没理。“
李享知应了一声,把烟掐了。他进屋,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
他看着三个孩子陆续进屋,坐到桌前。小龙的手指上还沾着车间的机油,小芳的算盘就搁在手边,小军的鞋底还带着外头的土。他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小龙趴在桌上画机器图,小芳抱着算盘学拨珠,小军追着收音机学外国话。那时候他教他们,如今,他们教他了。
小芳先把他拦了:“您别急,账我捋过了。“她把三本账摊开,“资本盘那五百一十万,红线,不能动。授信还有八十万没用,整改占一半,余下的顶原料周转,转得开。并购分期的一百二十万,三家厂自己转,不用动那笔底。“
小龙说:“整改我领。兴华那车间我去看过,墙面地面重做半个月够;城东分厂四十三个人,健康证我带他们去重检,一天排完。机器不停,保供我兜着。“
小军把筷子一放:“原料我跑。河北的马口铁源,老孙头去年跑过石家庄,我顺着那条线摸;白糖绕开祁永年的户,去山东找糖厂直采。俄国的单、省糖酒那两百吨两块七的,我盯着,一罐不能误。“
小军说的是底气。上半年跑成都糖酒会,他结识的那批客户、方经理那句“收不收厂“,这会儿都成了路。他不是空口说跑,是兜里真有源、有人。
李享知听着,忽然觉出,自己这双手,好像没那么非得攥紧了。
三个孩子的话,一句句落进他耳朵。从前这种局面,他一个人能拍板、能扛;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双手攥了一辈子,攥的是“必须扛“,可孩子们递上来的,是“我们扛“。他没接话,不是没主意,是头一回,想听听孩子们的。
可他知道,风暴才刚开始。
他望着桌上的整改通知书,红笔圈着的月底,像倒数。祁永年的车影还在巷口,马口铁的排单还往后挪,白糖还限量。三道关,哪道都没过去。可他第一次,不那么孤独——从前他一个人顶,现在桌前坐着三个。
桌上的整改通知书,老邱用红笔圈了个日子——月底。窗外地里,祁永年的车影还停在巷口,没走。那车影他看了半辈子,从前是同行挤兑,现在是联手绞杀。
他想起春上自己写的那句:“别人撑不住就是你捡便宜的时候。“那会儿是去捡别人的便宜。这回,是别人来逼他撑不住。
他端起桌上的茶,凉了。春上写那句话,是教小军去捡同行落魄时的便宜。这回轮到自己被逼到墙角,他才懂,那句话反过来也成立——祁永年正等着他撑不住,好一口吞下。可他偏不。不是靠自己一个人死扛,是靠身后这三个人。
灯还亮着。三个孩子没散,围在桌前,等着他句话。
他第一次,没先开口。
窗外地里,祁永年的车影还停在巷口。风起了,可堂屋的灯,这三个孩子没让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