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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挂靠清掉后的疼(第1/2页)
“紧了多少？“
“咱家现在，账上能随时动的，剩四十六万。“小芳翻开一页，“上个月底，给莫斯科备的那批冬货，原料压进去八十四万——马口铁、白糖、桃酥粉，全是涨价进的。这个月该回的两笔钱，一笔是挂靠户赊的三十七万，压在那边回不来；一笔是出口结汇，快二十万，说元旦后才能到账。两头一挤，账上就剩这四十六万过冬了。“
“结汇的钱，怎么卡住了？“李享知问，“上回代办所的事，不是了了吗？“
“这回不是代办所。“小芳说，“我去银行问过了——年底外汇额度紧，结汇的队排到明年。窗口的人说，不是哪一家卡的，是全年的额度用完了，都等着新一年的额度下来。钱跑不了，就是晚到两个月。“
李享知点点头：“晚到就晚到，不丢就行。“
“可那三十七万，“小芳咬了咬嘴唇，“爹，我前天去东郊催过一回。那家姓刘的挂靠户，赊了咱三万二的罐头钱——我去的时候，他家院子里的货堆了半院，说是准备过年卖，可手上一个现钱都没有。他媳妇儿拉着我的手，说：'李会计，不是不还，是真没钱。等这阵风过去，卖了货，头一家就还你们。'“
“你咋说的？“
“我说'不急'。“小芳低下头，“可出了门，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他家那堆货，要是年前卖不出去，过了年，罐头过了期，就是一堆铁皮。这笔钱，怕是得拖到开春。“
“拖到开春就拖到开春。“李享知说，“那三万二，咱亏得起。可他家要是倒了，往后省城少一个买家，咱才真亏。“
“嗯。“小芳点头，“我就是心疼——咱的货是真的，钱也是真的，怎么就压在这儿了。“
“钱这东西，“李享知说，“压一压，才知道谁是真金子。他姓刘的要是真倒了，那是他扛不住风；咱要是为了三万二把他逼倒，那是咱不会算账。小芳，你记住：账要算得清，可人情也要算得清——两头都算清了，才叫会管钱。“
“够不够？“
“够过年。“小芳说，“可要是春节前再有大的开销，就紧巴了。爹，要不要动资本盘？“
“不动。“李享知答得干脆，“资本盘是过冬的，不是过年的。过年紧一紧，咬咬牙就过去了；资本盘动了，真到了大雪封门那会儿，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
小芳点点头，把单据收起来：“那我把工行那八十万授信提出来，先用着，等那两笔钱回来再还上。“
“行。“李享知说，“授信是备用的，可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你记住——账上的钱，是活的，该周转就周转；资本盘的钱，是死的，谁来都不许动。“
“我记下了。“小芳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爹，孙掌柜那边……咱欠他那么多货款，他要是也慌了，来要账怎么办？“
“他要是来要账，“李享知说，“你就把账本翻开，一五一十地跟他算——他赊给咱白糖的钱，咱压着他桃酥的货款；他欠咱的那笔，跟咱欠他的那笔，两下里冲了，差的，过了年补。“
小芳眼睛一亮：“爹，您早就盘算好了？“
“盘算什么。“李享知笑了笑，“孙掌柜是老买卖人，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挂靠着街道办的铺子，这回脱钩，他那执照得重办，铺子得歇几天——他比咱急。他急的时候，咱不能跟着急，咱得稳。咱一稳，他那边的账，自然就有人来谈。“
小芳若有所思地走了。
下午，孙掌柜果然来了。他没坐，站在门口先叹了半天气，才进来说：“李老板，我那铺子，这回怕是要歇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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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就歇。“李享知给他倒茶，“歇半个月，正好把账拢一拢。“
“拢账？“孙掌柜一愣，“您是说……“
“孙掌柜，“李享知端着茶杯，“咱两家这些年的账，你知我知。你赊给我的白糖，我压给你的货款，两下里一冲，差不了多少。如今你那边要办手续，钱上紧，我不逼你；我这边要备年货，钱上也紧，你也别逼我。差的那笔，过了年，我头一笔回款就先给你。“
孙掌柜捧着茶杯，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声：“李老板，我是来要账的，你倒先把我的账给免了。“
“不是免。“李享知说，“是咱俩都懂——这时候谁先翻脸，谁就先输。孙掌柜，你挂靠的那条线断了，可你孙掌柜的招牌没断。歇半个月，换个正经执照，往后铺子还是你的铺子。我等着你重开张那天，还从你那儿进白糖。“
孙掌柜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把茶一口闷了：“成。就冲您这句话，我那铺子，重开张那天，头一单生意还给您留着。“
他走了。小芳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账本，眼睛亮亮的：“爹，您这招叫……“
“叫'疼，也得站着疼'。“李享知说，“挂靠清掉了，疼不疼？疼。可疼完了，身子才正。咱家早脱了钩，疼的是别人；可咱家的钱也压在别人那儿，这疼，咱得陪着受。受完了，两边的账都清了，往后的买卖，才做得干净。“
晚上吃饭，沈艳芳端上一锅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她看李享知吃得慢，也不问，只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饭凉了，事还摆在那儿，那才叫亏。“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扒了两口，“你说得对——疼也得站着疼，饿着肚子站不住。“
沈艳芳没接话，转身去灶间又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屋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夜里，小芳把账本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记。她记到“挂靠户赊款三十七万“那一行，停住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元月待收。“
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若收不回，授信顶上。资本盘，不动。“
她合上账本，吹了灯。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屋里爹翻了个身，睡得安稳。
李享知其实没睡着。他枕着手臂，看着房梁，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这些天的事——工商局的窗口、王素芬的话、刘家媳妇儿拉着小芳的手、孙掌柜那杯闷下去的茶。挂靠清掉了，疼是疼，可他知道，这一刀躲不过去，也早该挨。
三年前他没挂靠，是凭着一股倔劲；如今看来，那股倔劲，替他省了多少麻烦。他翻了个身，心里想：往后不管厂子开多大，这个规矩不能丢——站得直，才经得住查。
半个月后，孙掌柜的铺子重新开了张。新执照挂在墙正中，明晃晃的，比旧的那张多印了一行“私营企业“。开张那天，李享知去进了两车白糖，孙掌柜非要留他吃饭，他不肯，孙掌柜追到门口，塞给他一包茶：“李老板，这茶是谢您的——要不是您那话，我这张老脸，真不知道往哪儿搁。“
又过几天，东郊的刘家媳妇儿托人捎来一篮子鸡蛋，说是她家那堆货年前总算出了手，钱一收齐，头一家就还了李记——篮子里还压着一张欠条，是前年赊货时打的，如今一笔勾销。
小芳把那篮子鸡蛋拎进灶间，沈艳芳数了数，三十个，一个不少。她没说话，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坛子里，码完，才说：“这蛋，是诚。“
挂靠清掉后的第一个冬天，李家的账上，活钱紧了一下。可紧过这一下，往后的日子，反倒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