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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辕,明珠把自己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眼底挂着两团青影,眼底却亮得吓人。
她解下随身的小皮囊,倒出六块翡翠——那是她离京之前,特意跑了三天玉器行,一块一块亲手挑出来的老坑冰种,块块水头十足,触手生温,是顶顶蕴藏天地灵气的好玉。
六块翡翠,她以朱砂画了符纹,又灌了三日的灵力。
结界,就用它们来布。
她又取出八张敛息符,灌满灵力,可锁人气机两个时辰。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画了一道——同命符。
一张贴太子,一张贴她自己。
太子若有性命之危,她第一时间能感应到。
"郡主,"王云泽站在帐门口,看着她把一块块翡翠按方位嵌进行辕的地基、梁柱、门楣,喉头发紧,"你这是在做什么?"
"布阵,我猜的不错的话,马上就有人会来了!"明珠头也不抬。
"那个黑袍人?"
"对,就是他!那晚在骡马行,他能看穿我的隐身符——同样的,我袖中那道追踪符记下他气息的时候,"明珠的手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他察觉到我们了。"
她抬起眼,看着王云泽,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不贸然出手,而是带着你回来,我们回来这里以逸待劳总比到了别人的地盘强打要好很多。"
当夜,明珠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以太子的名义下令,行辕三十步内戒严,闲杂人等一律清空,连灶上的火都搬到了后营。
第二,她把太子和王云泽带进了一间事先挖好的暗室,八张敛息符层层叠叠裹住门口,又引一道灵力在暗室四周灌了一圈屏障。
"孤不走。"太子梗着脖子,"孤是储君,哪有躲起来的道理——"
"殿下。"明珠打断他,声音很轻,"来的那个人,不是武夫,不是死士。亲卫的刀碰不到他一根头发。你站出去,只会多一个让我分心的软肋。"
太子还要争,王云泽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殿下,"王云泽看着明珠,"郡主说的是。我们活着,她才没有后顾之忧。"
暗室的门,在明珠身后合上了。
……
三更天,风停了。
停得不正常——方才还在呜咽的北风,像被人一刀斩断,四野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地的声音。
行辕外围的亲卫们浑然不觉,仍按口令轮岗。
正帐之内,明珠盘膝而坐,六块翡翠在她周身缓缓旋绕,泛着幽幽的青光。
子时三刻,她睁开眼。
"来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行辕的屋脊上。玄黑的斗篷,压得极低的兜帽,正是骡马行后堂那一个。
他在屋脊上站了三息,忽然偏了偏头。
"呵。"兜帽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一层罩子。这是……请君入瓮?"
他一步踏下,入了结界。
下一瞬——
黑雾,从他脚下炸开。
那雾不是雾,是数以十万计的细小蛊虫,贴着雪地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雪面泛起一层诡异的黑。值夜的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成片成片地栽倒;火把一盏一盏地熄,行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整个摁进了墨里。
"敌袭——!"剩下的亲卫嘶吼着结成圆阵,刀光在黑暗中乱成一片。可刀砍在蛊虫上,如砍烟雾;毒雾呛进肺里,一口一个倒。
有人想去敲暗室的门,被虫潮一卷,就没了声息。
不过半炷香,三百亲卫,死伤过半。
"差不多了。"
正帐的帘子,挑开了。
明珠提着一盏风灯走出来,红衣,散发,一步一步踏过黑色的雪地。
蛊虫涌到她脚前三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如何也爬不过去。
"住手。"
她把风灯往地上一放,抬起眼。
"你的对手,不是这些寻常人。"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淬冰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微微睁大——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
"是你。"他说,"骡马行屋顶上的那只小老鼠。"
"彼此彼此。"明珠掸了掸袖口,"骡马行里躲债的老蝙蝠。"
黑袍人不怒反笑。
可他笑着笑着,忽然收声,兜帽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变了。
"不对。"他缓缓道,"你的气息……敛息符?不,方才探查到的那一缕气机——你不是武人,也不是方士。"
他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黑雾随着他的动作翻腾起来。
"你是修真者。"
四个字,他说得笃定。
明珠的心沉了沉——袖中的手指收紧,面上却不动分毫。
"你也一样。"她淡淡道,"我方才就在想,什么样的凡人能看穿我的隐身符。原来是同道。"
"同道?"黑袍人嗤笑一声,"这世上,也配有人跟我是同道?"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快得没了影子。
明珠瞳孔骤缩,反手一张灵符拍在自己身前——
"轰!"
一只缠绕着黑雾的手掌,从虚空中探出,结结实实按在了符光之上。金光炸裂,气浪掀翻了半座帐篷的顶,雪沫冲天。
两人各自倒掠出七步,同时站稳。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符痕。
"有点意思。"
他再抬手时,满地的蛊虫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条数丈长的黑蟒,张着无数细足组成的巨口,朝明珠当头咬下!
明珠并指如剑,环绕周身的六块翡翠同时亮起——结界之内,风雪倒卷,凝成一条银白的冰龙,迎着黑蟒狠狠撞了上去!
黑蟒撕咬冰龙,冰龙绞住黑蟒。
一黑一白两道巨物在行辕上空翻滚绞杀,蛊虫的尸雨和冰碴一起往下砸。亲卫们看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结界边缘逃。
半空,两人也在动。
黑袍人掌风裹毒,每一掌拍出,空气中都炸开一团腥甜的雾气;明珠身法如电,灵符一张接一张地甩出——烈火符、定身符、破瘴符——符光在黑雾里炸成一串连绵的雷。
三十招。
五十招。
一百招。
明珠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指尖滴在雪上;黑袍人的兜帽被符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冷硬的脸,唇角同样挂着一线黑血。
两人隔着十丈雪地站定,谁都没有再动。
黑袍人盯着她,忽然笑了。
"好玉。"他瞥了一眼她周身光华渐黯的翡翠,"好符。好根基。小姑娘,你这身本事,你还这么年轻,很有天赋,要不要考虑跟着我呢?"
"你长的丑,想的还挺美?你给我提鞋都不配!"明珠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老怪物!"
黑袍人放声大笑。
笑声在结界里荡开,惊得残余的蛊虫四散。
笑罢,他慢慢直起身,语气竟透出几分欣赏:"两个都不属于这俗世的人,凑在一个院子里拼命。小姑娘,今夜算平手。"
"彼此彼此。"明珠的眼睛亮得惊人,"但你的蛊虫死了七成——我的翡翠,还有两块没亮。"
"而我的底牌,"黑袍人眯起眼,"一张都没亮。"
风雪里,两人遥遥对峙。
谁也奈何不了谁。
谁也,不肯先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