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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看。”方三转过身。
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他比前几天更瘦，眼圈深陷，像好多天没合眼。
最怪的是，他手里没有东西了，空的，只有袖子被风吹得乱摆。
“坟里，什么都没有。”方三说。
“你什么意思？”我往前逼了一步。
“你爹是衣冠冢，里面本该有他出海那晚穿的衣服，可下面，只有一截烂木头。”
“我们挖了半天，就挖出个空坟，林风，你爹根本没葬在这里。”方三看着我，嘴角像在抽搐。
我脑子有点晕，这是我从来没想到的结果。
“我亲眼看过下葬，我妈、小姨夫、石九井，他们都在。”我声音发沉，看不懂谁会对一个坟墓感兴趣。
“可下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换走了，你猜，是谁换的。”方三缓缓抬起头，望向山坡西面。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的杂草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比方三还要瘦，像是已经与黑夜长在了一起。
石九井，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脸在雨里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是我。”石九井开口，声音像从坟底下传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住。
“三十年前，下葬那天，我把格子挖开，把他留下的那个小木盒取走了。”
石九井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
“盒子里，是他从船上带回来的白灯。”石九井说道。
“白灯？”我嘀咕道。
“你父亲不是被淹死的，他上那艘船，是替白鬼送一盏灯。”
石九井站在我三步开外，眼睛黑得像两粒烧过头的炭。
“外头的船，看着白灯，才敢进港，那晚，白灯没亮。”石九井说道。
我像掉进一口深井，耳边全是水声：“白灯不在坟里，它一直跟着我。”
石九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我的呼吸完全停住。
是一盏极小极旧的油灯，铁皮焊的，已经生满了锈。
但灯芯处，似乎还粘着一点暗红。
“方三今晚来，不是挖你爸的坟，他是替白鬼，来收走这盏灯。”
石九井把灯托在手心，看着我。
“林风，这灯一交，白鬼的船，就再也看不见了，你，要交吗？”石九井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站在原地，雨打在身上，坟坑、白布、旧灯。
还有方三、石九井，和我……
像一座被雨水慢慢泡烂的棋盘。
我知道，最后一局，不是打。
是选，要灯，还是要命。
要这条线干干净净，还是要我爹这个名字，永远从海上消失。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那盏灯。
它没有光，可我的整张脸，都像被它烫了一下。
坟地里的土被泡得发黑，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鞋面。
我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石九井手里的那盏灯。
它很小，旧得不成样子，灯油早干了，灯芯焦黑，像一颗被火烧过好多遍的石头子。
可我知道，这不是一盏普通的灯。
我爹替白鬼送灯，灯没亮，船没进港。
他就再没能回来，现在，这盏灯就在我面前。
石九井把它托得很平，像托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炭。
“林风，灯在你手里，白鬼的船就瞎一只眼。”
“你不想交，咱们就走，可你得想清楚，今晚走，明晚还得来。”石九井说。
我没有说话，没有做选择，方三站在坟边，也没催。
他整个人像被雨浇软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双方都在等我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也关乎一场巨大的阴谋跟后半生。
“林风，看在你爹的份上，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盏灯要是让警察拿走，你爹当年的事，就真的再没人能说清了。”方三忽然开口。
“你以为我是来找灯？我是来给你开路的？”我转头看他。
“白鬼的船要灯，你爹的命要清白。今天你只要把灯让石九井还我，我回去，把当年你爹按手印那晚的所有记录，烧给你。”方三说道。
“烧给我？烧成灰，跟我说灰就是真相？”我冷笑道。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方三道。
“给我。”我朝石九井走过去，伸出手。
石九井没动，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把这一辈子最后一点犹豫都堆在脸上了。
石九井也没想到我会这样选择，心里很纠结该不该给我。
“你想好了？”石九井问。
“灯不能给方三，也不能给警察。它得留在我手里，等我找到白鬼，用它换一个更值钱的东西。”我开口说道。
“更值钱的东西？”方三皱起眉。
“白鬼这个人。”我接过灯，把它握紧在左手心里。
“石叔，你当初把它从坟里拿走，是为了保我，今天，我也拿它保人。”我看着他，很认真，很真诚。
“保谁？”石九井问道。
“所有被白鬼按在海上的人。”我说道。
石九井听到这个回答，松了一口气，欣慰的看了看我，他很满意。
我转过身，面对方三：“你回去告诉白鬼，灯在我林风手里。想要的话，让他自己过来取。这山、这河、这城，外海的黑船，哪条道上我都能接他。”
方三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觉得我是在想屁吃，白鬼是绝对不会上当的。
“林风，你非要逼得白鬼亲自出面。”
“你可知，白鬼露面的那一天，要么是你入线，要么是你全家出殡。”方三说道。
“你也回去问问他，要么来见。要么，等他的船把白灯的事忘干净。”我把灯举起，雨水顺着灯身往下滴。
方三没再劝，他慢慢侧过身子，几个黑雨衣从暗处走出来。
不是要动手，是护着方三，准备撤。
他们挖开的坟，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几根白布还挂在香杆上。
我忽然跨过坟边，挡在方三前面：“坟给我填上。”
方三愣了一下，皱眉看着我，很不情愿。
“你挖过我爹，现在想走？不填，今夜谁也别想下这坡。”我说道。
方三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但他到底还是叫那几个人把土往坟坑里回填。
他们捧土，我也就着单手一块一块往坑边垒。
许力和小唐举着手电，从坡顶下来。
他们没帮，他们知道，这土得我自己收。
填完最后一捧土，我把那三炷香重新点着。
火苗在雨雾里摇，三次才烧稳。
我把灯轻轻放在香前，说道：“爹，你当年没送出去的灯，我今天拿在手里了。”
我跪下去，头磕在湿泥里：“儿子林风，没给你丢脸。”
我起身，把灯重新包进石九井递来的一块旧油布里，揣进里怀。
“走。”我们顺着坡下的牵牛道，在雨里走成一条黑线。
石九井喘得厉害，我跟小唐一人一边架着他。
许力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风哥，方三的人真的撤了。”
“他们本来就没想打，白鬼也不傻，这地方离天营所那么近，动枪，一个都脱不了。”我说道。
“他让方三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灯的事，也为了让我把灯拿出来。”石九井咳嗽道。
“石叔，你本可以不给。”我看着他说道。
“不给，你今天怎么走？方三不是来要灯的，他是来验你的心，看你会不会把你爹的东西交出去。”石九井苦笑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他今晚没拿到灯，回去了，白鬼下一步会怎么做？”
“等，等你带着灯，去找他换。”石九井说道。
“白鬼要灯做什么？”阿涛在一旁插嘴。
“那是旧航线最后一样东西，有了灯，外海的人就信这条线还能走，没灯，他们宁可不靠岸。”石九井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