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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抽泣很轻，轻得像从冷库深处渗出来的一滴冰水。
可它比炮仗还响地砸在我耳膜上。
是文丽，她听得见我，她还活着。
我站在草里，半边身子被河风吹得发麻。
右臂已经使不上劲，左手却把那块碎灯片攥得死紧。
碎片的边角嵌进掌心，血挤出来，热了一下，又凉了。
拿激光点着梁莹那人，还没露脸。
只有一道红点，稳稳落在梁莹眉心。
“林总，想好了没有？”那声音不紧不慢。
像从冷库房顶的风机里飘出来，又像就蹲在门后两尺。
“你说灯碎了，再焊一盏，我要先看看我老婆。”我慢慢开口，眼睛盯着梁莹。
“看可以，你往前走五步，就五步。”那人似乎笑了。
我数着地上的草，往前走了五步。
冷库大门的锁，“啪”地弹开，门没全开，只裂开一道黑缝。
一股寒气从里面扑出来，像从深冬的冰窖里伸出一只白手，贴着我整张脸往上摸。
我闻到了铁锈，也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味。
“文丽！”我喊。
“林风……别进来……”文丽的声音从黑缝里传出来。
又哑又抖，牙齿在打颤。
“他们把梁莹怎么了？我听见了……”文丽问。
“你老实别动，让我处理。”我把声音放稳。
五个字，我用尽了所有力气。
那根红点还停在梁莹额心，纹丝不动。
梁莹被反绑在地上。
她额前的头发早被冷汗黏成几绺。
嘴堵着，眼睛却一直朝我转。
她还是那个意思：别管我，去救文丽。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说吧，怎么换。”
“简单，你进来，灯给我，我们放梁秘书走。”门后的声音往冷库深处退了退，像是撑着墙壁在走。
“然后呢？”我冷冷问。
“然后，你和你媳妇一起，挨到天亮，等白鬼先生的船。”那人说。
“整条老线都乱了，白鬼还他码有船？”我笑了一声。
“你太小看白鬼先生了，海上那几条，从不是他的船。那些，是做戏给外头看的。”对方的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
我心里一突。
那些黑雨衣船、白幡大船、跳船的方三……都不是白鬼的根本？
“你进了这扇门，才会明白，外头死的，都是枝，真正的根，一直没动过。”对方再次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我喉咙发干，说道：“把梁莹推出来，我进。”
“林风！”梁莹不知怎么把嘴里的布顶出了一截，声音哑而急：“是套！文丽姐说了，别换！”
“闭嘴。”门里的人喝道。
梁莹被当胸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后翻去，后脑磕在门槛上。
红点却还咬着她。
“你伤着她，今天一个都别想走。”我逼向前一步。
“站住。”那人按下扳机前的什么，红点“突”地暗了一分，说道：“再走，她大脑先开花。”
我停住，草叶在我脚下折腰，一动不动。
风也像被这间冷库吞净了。
“我数三。”我抬起左手，把碎灯片举高。
“放人。”对面没再废话。
门里出来两个人，把梁莹从地上捞起来，推着她走出六步，直到她摔在我脚边。
许力和小唐想冲上来抢人，我横手拦住：“别动。”
那红点还黏着梁莹的后背。
“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盯着门，朝冷库走进去。
刚跨进门里，一股极寒的气流从脚底蹿起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打了个寒战，全靠咬破舌尖，把自己钉清醒。
身后，门“砰”地合上了，眼前一片黑。
只有远处几排吊在半空的破灯胆，发着极淡的蓝光。
冷库很深，两边是一人多高的铁架，上面堆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冻货箱。
塑料布半垂下来，随着我的脚步，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文丽！”我又喊。
这一声，在黑库房里撞来撞去，跟鬼一样。
“这……这边……”文丽道。
“是文丽。”我循着声音走。
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脆得像踩碎谁的骨头。
转过两排铁架，我看见了。
冷库最里角，有个半人高的玻璃柜，文丽被锁在柜里。
人靠着后面，眼闭一下，又吃力地睁开。
嘴角发青，鼻子下有一点没擦净的血。
“林风……”她抬起手，指尖按在玻璃上。
五个冰白的指纹，像开在雾里的花。
我冲过去，发现那玻璃柜没有顶，却从外面上了三把锁。
我抬起右臂，又痛得放下来。
“你他妈……”我还没骂完，整间冷库的蓝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里，有一片更黑的影子，从文丽身后站直：“你在找白鬼，白鬼不就在这儿吗。”
那声音，竟像从玻璃柜后面、从墙里面、从我后颈同时响起来。
我慢慢回头，冷库大门方向，一盏极小的白灯亮了。
它搁在一只冻鱼箱上，火苗青白，一跳一跳。
跟我在海上摔碎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没碎。”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碎了的是你的念想。”白鬼的声音从顶棚传下来，低沉，缓慢，像整座冷库在说话。
“林家的灯，早在你爹死的那晚，就点着了。你今晚，只是把火吹旺了。”白鬼说道。
我盯着那盏新灯，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文丽的玻璃柜旁。
“你想让我看着它，再烧一次？”我问道。
白鬼说：“不，我想让你儿子来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阵响，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
“你老婆能撑到天亮，可要是你不肯让林家这盏灯亮下去，她撑不撑得到，就不好说了。”白鬼的声音又轻又远，像贴着文丽的耳朵在说。
我站在黑暗中，左手的碎灯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染得发红。
而文丽的手，仍旧贴在玻璃上。
她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却冷得发不出声。
我读懂了她要说的话。
不是“救我”，是“别认”。
我没有说话，只朝前走了一步。
将那截碎灯片，重重拍在玻璃上。
“亮不亮，我说了算，你白鬼，还没那个命让我儿子点灯。”
黑暗中，那盏白灯猛地跳高了半寸。
整个冷库，像被从沉睡里，慢慢睁开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