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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白鬼走了。”我低声:“是不是这条渠,还有第二道闸?”
他点头,把白皮灯往左歪了歪。
光影从墙上扫过,我看见一扇几乎和石壁长成一体的小铁门:“里面,是白鬼的供桌,他每天来,直到你爹死忌那天,他才不开门。”
“今天,他开?”我问。
“开了,等你。”他说完,把灯慢慢塞进我手里,自己让到了墙边。
我接过灯的一瞬,整条暗渠像被点亮了一段。
门里的水声变得清晰。
“我爹死忌,是哪天?”我问道。
“今天。”他回答道。
我心脏像被一股从四面八方压来的水,猛地一挤。
今天,原来白鬼从西湾、冷库、十三号坞,一步一步,全是为了把我拖到他给我爹摆下的供桌前。
“林风。”那人在暗处又喊我。
“门里有七盏灯,一盏是你爹,一盏是石九井,一盏是方三,还有一盏……”他顿了顿:“我倒看你下不下的去手。”
我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小铁门,门开处,比外头更冷。
一道石阶斜斜向下,没-入黑水,水齐膝。
七盏白皮灯,呈半圆形,浮在一张旧木桌上。
灯里有油,火却只点着五盏。
我一眼看见,最中央那盏,灯座上刻着一个字:林。
灯没亮,我慢慢走过去。
石九井那盏,是黑的,方三那盏,也黑着。
剩下五盏里,不知谁的,在风里一个劲地跳。
我走到供桌前,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空了多年的铜碗。
碗底沉着我的那张旧照片,是我小时候。
我不知道这照片,他们什么时候拍的。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透了,白鬼要的,不是牙。
是这颗牙最后一次,把林家血脉引到供桌前。
他要用我,把最后这个“海陵十三”也变成鬼。
我一抬头,看见供桌后方的黑水里,慢慢浮起一条人影。
白衣,帽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白得发灰的下巴。
是白鬼,他终于肯出来了。
百鬼说道:“把牙,放碗里,给你爹上供。”
我站在水中,把灯举高,照向他的脸。
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爹不享这份供,他享的是真相。”
白鬼笑了一下,“真相?真相就是,从林建业把海陵十三送上岸那夜起,你们林家就欠我一条线。”
我把铁牌往桌上一拍,“不是欠,是你要,你要线,要人,要灯,要牙,因为你早就是个死在过去里的空船。”
白鬼的白衣,像被水波一带,往前飘了半尺,问道:“这牙,你今天放不下。”
他声音压下来,威胁道:“我不止一个海陵十三,城北你的小姨夫、西湾你的兄弟、还有你媳妇那口肚子……”
我猛地抬头,眼里迸出火,说道:“你没到那一步。”
“昨天,我已经到了。”白鬼轻轻道。
就这一瞬,供桌下,那只铜碗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头,碗底那张旧照片,正被水泡得慢慢卷起来。
而七盏灯里,中央那盏,忽然“噗”地自己亮了。
青白色的火,一跳三尺,白鬼后退一步。
他第一次,像被什么吓住了,说道:“不可能……”
我也愣了,因为点灯的人,不是我。
暗渠门口,那老头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林建业留的那根白哨,是打火用的,你等的是林家后人。可你没想到,来的这个,比他爹更狠。”
他咳嗽着,从胸口扯出半截旧绳:“我放了林家的血,这是第十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这才发现,老头少的那根指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在滴血。
血滴进水里,七盏灯全亮了,整条暗渠,像从坟墓里活了过来。
我攥紧那颗牙,一步一步,朝白鬼走过去:“现在,该上供了。”
我盯着他:“你欠我爹的,今天还。”
白鬼没有退,他只是慢慢摘下了那顶白衣兜帽。
而我的刀,已经抵在了他胸口前一寸。
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烧在了墙上。
白鬼把兜帽摘下来的那一瞬间,暗渠里七盏灯同时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睁开眼睛,又立刻闭上。
我刀尖还抵在他胸口,可我握着刀柄的手,像被冻住了。
兜帽下,是一张脸,一张被水泡过太久、又被什么东西慢慢漂白过的脸。
没有胡子,没有眉毛,整张脸像蜡。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不是在这辈子。
是在文丽拍来的旧照片上,在我妈没烧干净的那张黑白底片里,在我三十年来每一次“爸到底长什么样”的梦里。
“林小风。”他开口,嘴角动了动,比哭还难看。
“看见我,你手还稳不稳?”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是白鬼的招,他们不杀人,先攻心。
冷库那声“林小风”,怀表里的旧声,北港船头的白衣,全是这一刀的铺垫。
可没等我喘过气,身后海陵十三忽然“咣”地跪进水里。
他扯着嗓子,像要呕出肺来:“林建业!那是假的!是白鬼把脸一层一层贴上去的!你爹三十年前就沉了,我亲眼见他沉的!他不是他!”
这句话,让我从那一寸的恍惚里醒了过来。
我猛地抽刀,往后撤了半步,白鬼没追。
他反而笑了,肩膀一抖,那件白衣像活过来,从身上滑下半截,说道:“你信他做什么?”
他抬手指着自己,又指向门口跪在水里的海陵十三:“你爹没沉之前,最常挂在嘴边的是哪个?”
我说道:“海陵十三。”
他又指指自己:“林子,海陵十三,从来就是两个人。一个守牌,一个换命,你爹死了以后,我替他活成这副鬼样子。你说,我算不算你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三条线,在这一刻同时搅成了一团。
我分不清-真假,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白鬼不会脱帽,人不会把自己的棺材板揭开,除非这张脸也是诱饵。
我盯着他:“你少给我认亲,我爹要是你,不会把别人的命拿灯逼着点。”
白鬼没说话,他慢慢弯下腰,从供桌底下托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包着黑布的方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更小的银牙盒。
他说道:“他的牙在你手里,这颗牙在我这儿,拼起来,才是一整口。你的牙,是你爹还你的。我这一颗,是当年从他下身里拔出来的顶梁牙。”
我胃里一阵翻涌,手上青筋暴起。
白鬼把银盒放在供桌正中央,和那个空铜碗并排,说道:“别急,七盏灯已经全亮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你来上香。”
他说得极慢,像生怕我听漏一个字:“你不上,你媳妇、你两个姨、楼里那一窝,都会变成下一批‘海陵’。”
“我上你姥姥。”我人已经动了。
刀光劈开水雾,直刺白鬼咽喉,白鬼没躲。
刀尖在离他喉咙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银盒里那颗牙下面,压着一张极新的照片。
照片上,是文丽。
她侧躺着,额头贴着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皮肤青白,像从冰柜里拿出来。
我不认识这只手,但我认得出,文丽睡着了。
她睡相很轻,像当初在出租屋里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