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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砸在塑料底座上。
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电话线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静止了。
楚惊蛰把嘴里的半截红塔山吐在水磨石地板上。
军靴抬起。
鞋底厚重的橡胶纹路压上去,狠狠一碾。
一缕青烟顺着鞋缝飘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硬胡茬。
窗外。汉东省省会,临江市。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积水。哗啦。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没拉警笛。
前后各跟着一辆喷着迷彩的军用吉普。
车队撕开清晨的薄雾。
没有去省委招待所。
车队直接驶入汉东省委大院的二号门。
岗哨的武警端着九五式步枪。身体挺得笔直。
皮靴重重磕在一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落杆抬起。
中间那辆考斯特的车门向外滑开。
沙瑞金踩着黑色的软底皮鞋,迈下车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敞着。
头发理得很短。国字脸。
没有带秘书。手里只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省委大楼里跑出来几个接待办的主任。
满头大汗。西装扣子都没扣齐。
“沙书记,您的办公室还在打扫,要不先去会议室歇……”
沙瑞金没停步。
直接越过他们。
“去省纪委。”
他声音浑厚。像一口撞响的铜钟。
“把省公安厅、省高院的一把手,全叫过去。”
雷霆手段。
沙瑞金空降汉东的第一把火,烧得连烟都看不见。
只有满地的焦炭。
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办公室。
防盗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纪委干事直接冲进去。
副队长正拿着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一份银行流水账单。
干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猛地一折。
打火机和账单掉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直接卡死在他的手腕上。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办公室。
门被推开。
副院长瘫在老板椅上。面前放着一张飞往加拿大的机票。
纪委的人走过去。
把一张双规通知书拍在机票上。
副院长双腿一软,直接顺着椅子滑到了地毯上。
短短四十八小时。
高育良和祁同伟留下的门生故吏。
那些盘根错节的保护伞网络。
被沙瑞金这把生铁铸成的铲子,连根挖起。
看守所的号子装满了。连走廊里都蹲着戴手铐的贪官。
第三天。上午九点。
汉东省委大礼堂。
冷气开得极低。出风口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能容纳两千人的阶梯会议室,座无虚席。
全省各市县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全到了。
没人敢交头接耳。
几千个人坐在那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空气里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每个人都觉得喘不上气。额头往外渗着冷汗。
主席台上。
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桌布。
摆着一排水晶玻璃名牌。旁边放着白瓷茶杯。
楚惊蛰拉开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军靴踩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省委办公厅直接点名。
坐在了主席台的最前排。位置正中央偏左。
他左边,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院长。
右边,是省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
全是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厅级大员。
楚惊蛰没穿警服。
他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裤腿上还带着塔寨村没洗干净的黄泥点子。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交错的刀疤。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后背靠着红木椅背。
姿势懒散,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痞气。
和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形成了一种极度刺眼的反差。
右边的检察长掏出白手帕。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闻到楚惊蛰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生铁气息。
他往右边挪了挪屁股。没敢出声。
侧门推开。
沙瑞金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没有拿秘书准备好的厚重讲稿。
两手空空。走到正中央的麦克风前。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带着试探和恐惧。
沙瑞金抬起右手。往下按了按。
掌声瞬间停止。
“汉东的空气,太臭了。”
沙瑞金第一句话砸下来。没有寒暄。
麦克风放大他的声音,在宽阔的礼堂里嗡嗡作响。
“我下了飞机,闻到的全是铜臭味和血腥味。”
他双手死死撑在演讲台的边缘。
身体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
“高育良。祁同伟。”
“这些人戴着国徽。背地里却给贩毒集团当狗!”
“几百亿的黑钱。半吨的高纯度冰毒。”
“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生产、运输!”
沙瑞金猛地抬起右手。
手掌竖起。像一把厚重的柴刀。
带着一阵劲风。
狠狠劈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这是烂到了根子里!”
台下。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市局副局长。
手一哆嗦。
面前的茶杯盖掉在桌子上。当啷。
他吓得浑身打了个寒战。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杯子。
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周围的人低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几天,纪委抓了上百号人。”
沙瑞金收回手。站直身体。
“有人跑来我办公室哭诉。”
“说龙渊县的那个公安局长,不讲规矩。”
“说他踹门。拔枪。打人。是个土匪。”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
“规矩?”
他重重地拍在红木演讲台上。
砰!
这声巨响震得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你们这帮贪官污吏的规矩,就是让老百姓倾家荡产!”
“你们的规矩,就是让缉毒警在边境线上流血牺牲,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们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规矩!”
沙瑞金转过头。
目光越过演讲台。
直直地看向坐在第一排的楚惊蛰。
楚惊蛰没避开他的视线。
他放下交叉的双手。
身子微微坐直。黑色的作训服在灯光下泛着粗糙的质感。
“汉东省,就需要这样的土匪。”
沙瑞金指着楚惊蛰的方向。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面对那些拿着土铳、砍刀的黑社会。”
“面对那些躲在背后、拿着几千万现金砸人的保护伞。”
“讲温良恭俭让,有用吗?”
他再次挥动手臂。
“对付豺狼。就得用猎枪。就得比他们更狠。”
“楚惊蛰同志。”
沙瑞金叫出他的名字。
“敢掀你们这帮贪官的桌子。敢拿着枪,顶在毒枭的脑门上。”
“敢把省厅派去抢物证的黑警,直接按在泥地里!”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这叫血性。”
“这叫穿着警服的脊梁骨。”
“汉东省的公安队伍。要是多几个像他这样敢拔枪亮剑的悍警。”
“高育良这种人,早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全场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那些曾经跟着祁同伟混的基层局长,此刻把头快埋进了裤裆里。
双手放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知道,沙瑞金这番话。是彻底给楚惊蛰定了调子。
也是给汉东省的官场,画下了一道带血的红线。
楚惊蛰靠在椅背上。
听着沙瑞金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
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
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吧声。
这种被人当众肯定、不用背黑锅的感觉。他十年没体验过了。
有点陌生。
沙瑞金转回身。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演讲台。
那里没有秘书写的讲稿。只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伸出手。
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咔哒。
仰起头,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
放下塑料瓶。
沙瑞金重新双手撑在台面上。
目光再次锁定了主席台第一排的那个黑色身影。
“楚惊蛰同志。”
沙瑞金声音沉稳。语气里透出一股郑重。
“起立。”
楚惊蛰没有犹豫。
双腿发力。军靴重重踩在地毯上。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挺拔如松。黑色的作训服勒出强悍的肌肉线条。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中,像一把出鞘的黑色重剑。
沙瑞金看着他。
脸上的冷厉退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敬意。
他往旁边迈出一步。让开麦克风。
“今天。”
沙瑞金的声音传遍两千人的大礼堂。
“我要代表省委。代表汉东省几千万老百姓。”
“给楚惊蛰同志。颁发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