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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4-EPXA：摩利支天
【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我宁愿相信存在轮回转世，也不愿相信存在地狱。你看，要想让人接受来世这种概念，轮回转世显然是个比天堂和地狱更好的切入点。】——马慎对天西贤治，2012年。
……
天西贤治动身从东京赶往横滨时，横滨的战事也已经告一段落，久攻不下的美军甚至在华盛顿方面下令停火之前就自行结束了军事冲突、与守军一同打扫战场。把死寂的东京抛在身后的天西机械公司社长轻而易举地在横滨市区内的一条街道上找到了正在与士兵们一起清理废墟的长间晋三，他驻足远处观望良久，方才上前问好，这可把吆喝着要附近挖掘机配合自己把被掩埋在瓦砾下的幸存者救出的长间晋三吓了一跳。
“老头子，您还活着啊？”
“老夫没那么容易死！”长间晋三气呼呼地呵斥了天西贤治两句，忽然又转过身，喜上眉梢地指着城区南部仍然由干涉军控制的地区，仿佛自己完成了了不得的伟大事业，“看到了吗，贤治？我把他们挡在横滨了……我挡住他们了！”他亢奋地对着不远处也在清理废墟的美军士兵指手画脚，那些因莫名其妙的命令而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又莫名其妙地接到了停火命令的美军官兵见了他令人迷惑的举动后只会更觉得莫名其妙，“横滨之耻，今朝终于得雪。先帝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天西贤治本想说些嘲讽长间晋三的话，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能成功阻止盟军在横滨登陆成了长间晋三余生中最大的遗憾：如果不是盟军兵锋直指日本本土核心地带，日军的精力就不会被横滨战场牵制，如此一来俄国人大概也无法趁机突袭富士山、实施斩首行动——随后，与俄国人密切配合的盟军又在举国哀悼的日本群龙无首之际发起了东京湾会战、迫使日本投降。
只要赢得横滨战役就能扭转败局，这样的想法在天西贤治看来实在有些过于天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末期，局势对日本相当不利，失去了此前在扩张过程中所取得大部分战果的日本即便成功地击退了在横滨登陆的盟军也难以赢得战争或以更主动的方式停战。总是以老将、老臣的身份自居而教训年轻人的长间晋三注重一城一地之得失、罔顾战争总体形式并幻想着依靠战术胜利扭转局面，实在令经常沦为被教训对象的天西贤治有些不喜。不过，面不改色的天西机械公司社长并不愿在这个确实值得大肆庆祝的日子里说些风凉话。第二次战败后相伴他余生的牢狱生活教会了他以相对平和的心态看待自己无从改变的事物。
和登陆东京的干涉军相比，早些时候在横滨登陆的美军所承受的损失更轻微些。抵达六本木要塞附近的美军第11空降师由于错误地引起了大范围基因组共振效应而在一瞬间杀死了所有抵达东京市区内的干涉军，距离东京近在咫尺的横滨美军也深受其害、大批官兵毫无预兆地转变为了人形天启病毒结晶并堵塞了幸存者进攻或撤退的路线。随后由麦克尼尔主动引发的第二次大范围基因组共振效应则基本上摧毁了横滨美军的持续进攻能力。由于登陆部队和海上火力支援都因士兵、技术人员普遍钢皮病发作而瘫痪，横滨美军不得不转攻为守以免被气势汹汹的东海师团和GHQ海军陆战队第3师直接赶下海。
事实上，长间晋三在发现敌军丧失战斗力后的确打算乘胜追击、把登陆横滨的美军全部消灭在滩头或赶回海上。然而，主持横滨战局的贝斯哈特少将并不赞同长间晋三的主张。因种种意外而误打误撞成了GHQ守军中级别最高美军将领的海军陆战队少将相信两军之间仍有缓和的余地，穷追猛打反而会让原本仅因华盛顿方面的错误命令而干涉日本的美军下定决心和GHQ决一死战。
“贝斯哈特将军，我军若是对敌军手下留情，敌军反而会以为我军虚弱，届时战争还要继续下去。”长间晋三当然没法向贝斯哈特少将直言他正要找个机会多消灭些美军，只得以重创敌军方能形成威慑为由据理力争，“你也看到了……华盛顿的那些人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也不会在乎前线这些美军的生死。”
“你把他们都当成麦克尼尔了，可并非每个合众国的军人都是麦克尼尔，我军之中有不少人是为谋取更好的前程或因生计所迫才参军入伍的。华盛顿的大人物可以选择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在乎华盛顿的命令。”贝斯哈特少将却信心十足地说，有那些毅然决然地在战场上起义投奔GHQ的海军官兵事例在先，华盛顿方面不顾风险和后果地命令干涉军继续强攻只会导致更多美军官兵哗变或制造些能让自身远离战场的意外。“长间，源质基因公司和胜利工业集团都覆灭了。挑起这场战争的元凶不再能够对华盛顿指手画脚，他们的盟友想必也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要不是合众国下令杀死日本境内所有人员又击落了载有GHQ高层的飞机，其实现在早该轮到我们担心士兵哗变和逃亡的问题了。”
贝斯哈特少将的话没能立即说服满心忧虑的长间晋三。神识组织的真实目的对于其盟友而言是未知的，源质基因公司仍要用常理意义上关乎合众国切身利益的高明话术包装其险恶用心并将其用于游说白宫和国会大厦。纵使源质基因公司已经自食其果，当初在神识组织的怂恿下不惜下达一系列突破底线之命令的白宫见覆水难收，很有可能硬着头皮继续进行战争而不是像贝斯哈特少将设想的那样与GHQ和日本停战并握手言和。
长间晋三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干涉军的下一轮攻势，但美军的行动似乎因受到重创的进攻部队始终未能重整旗鼓而被无限推迟了。不仅如此，合众国陷入日本战场泥潭给了它的对手可乘之机。就在清除了附近卫星轨道上所有可疑目标的白血球卫星开始按照天西贤治的指示调整轨道、准备锁定合众国境内目标的同一时间，西太平洋海域出现了俄军潜艇的活动踪迹，它们恰在此时挡在美军太平洋舰队主力后撤必经之路上的意图已不言自明。不能以军事手段参加战争的明华集团也以自己的方式开始了对源质基因公司的清算，那些平日里与该企业往来密切的其他企业及个人一概被列为不受欢迎者，而明华集团及其商业合作伙伴将立即结束与相关实体的合作关系并代之以必要的商业制裁。
似乎纠缠着合众国的麻烦还没有告一段落的迹象。2039年9月底，以阿尔及利亚为代表的数十个非洲国家在俄国支持下于俄国境内小镇多尔西亚（Dorssia）发表联合声明，指出名义上以遏制钢皮病疫情为使命的源质基因公司长期以来通过蓄意传播天启病毒、制造和销售效用形同虚设又成为高价生活必需品的疫苗对世界各地居民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如今更是疯狂到了为自身经济利益而不择一切手段消灭音波屏障防疫方案的地步。《多尔西亚倡议书》最后明确表示，若合众国不及时采取措施制裁源质基因公司的生化犯罪活动，则签署倡议书的各国将退出UN并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捍卫自身主权和公民利益免受源质基因公司威胁。还没等焦头烂额的合众国高层从俄国以退出UN相要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项极其危险的动议出现在了UN大会和安全理事会的议程中——鉴于合众国境内钢皮病疫情已经失控且相关机构无法有效阻止疫情蔓延反而变相助长其扩散，考虑设立UN北美委员会授权北美GHQ接管合众国主权、实施托管统治直到北美钢皮病疫情得到控制为止。
UN的权威全仰仗着合众国的强大力量才得以成立，因而合众国一向并不畏惧那些对自身不利的决议。俄罗斯帝国军团与明华集团的诉求也存在许多冲突，白宫的幕僚们正在加紧拟定利用双方在对UN态度上的自相矛盾将其各个击破的策略。不过，眼下合众国正深陷源质基因公司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的余震中难以自拔。当初，合众国的政客们出于对公共行政机构受钢皮病冲击后快速崩溃的担忧而未雨绸缪地授权源质基因公司建设新型定居点和防疫区域，那时他们断然没有料到比公共行政机构先一步崩溃的是源质基因公司自身。随着源质基因公司化为乌有，合众国依靠这巨型企业集团及其背后的神识组织而得以勉强维持的国内社会也摇摇欲坠。那些并未与源质基因公司结盟的政客、企业家和学者们则趁势发难，要求合众国尽快摆脱无意义的外部冲突并专注于稳固内部秩序。
试图把源质基因公司的方案执行到底的合众国高层终究没能在不堪重负之前找到左右开弓的完美对策，美军在西太平洋遭受的惨重损失和美军士兵频繁哗变一事则降低了合众国承受更多风险的能力。由于源质基因公司已经覆灭，合众国即便成功干涉日本并摧毁了所有音波屏障装置也不可能夺回在全球防疫工作中的主动权，更别说借此为自身获取更多利益了。事已至此，结束这场纵使胜利也无法给合众国带来胜利果实的军事冲突就成了势在必行的选择。2039年10月10日，GHQ与合众国在UN斡旋下于夏威夷的火奴鲁鲁签订停战协议，协议中仅模糊不清地规定双方立即结束军事冲突、【恢复战前状态】，并未就站在GHQ一方作战的美军官兵以及战争期间叛逃到GHQ的美军未来的去向和是否会受到合众国相关法律惩处给出明确答复，更没有提及长间晋三最关心的经济赔偿。
……但战争终究还是结束了。世界需要更多的时间从神识组织及源质基因公司的阴谋带来的伤痛中复苏，合众国和日本也一样。尽管GHQ和日本都无法立即拿到急需的战争赔款，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将天西机械公司建设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不容忽视又一【财阀】的天西贤治并没有因失去这笔意外之财而沮丧太久。源质基因公司的身败名裂也一并打击了依赖疫苗的传统防疫方案，天西机械公司和日本源质基因公司首创的音波屏障防疫方案势必在即将到来的21世纪40年代胜出。虽然一些目光短浅的愚蠢之徒一再鼓噪称天西机械公司不能像源质基因公司反复朝同一群体出售疫苗那样把音波屏障变成一本万利的生意，目光更为长远的天西机械公司社长并不愿费心反驳这些人的不刊之论。他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蓝图，思维和头脑仍停留在19世纪的家伙注定被时代的浪潮所淘汰。
“天西……医疗公司？”访问横滨的这天下午，天西贤治在街道旁的帐篷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正在吃午饭的长间晋三，后者则对此不予置评，“好吧，你是要走源质基因公司的老路吗？”
“其实这个新公司应该由您来当社长……让格兰杰管理项目，把吉尔斯爵士请来负责财务，再找色雷克斯博士当技术顾问，一切就完美了。”往常天西贤治大抵会语带讥讽地说出这些话，不过这一次长间晋三倒没能从对方口中听到怪异的腔调。长期和天西贤治共事的经历教会了当代武士辨明那刁钻的讥笑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诚恳还是歹毒。“我要做超一流的企业、超一流的国家该做的事，那就是向世界各地兜售我们的理念和价值观，具体来说就是向他们出售健康的、正确的生活方式。在整个团队中……在整个日本，没有人比您更能理解它的意义了，长间叔父大人。”
“哈哈……我才不上当呢，贤治。日本的风气尚且没有得到纠正，现在说些匡扶世风的言论还为时过早，你莫不是在诓骗老夫？”长间晋三不假思索地回绝了天西贤治的邀请，他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对方不怀好意，“纠正败坏的风气，这不是依靠一家企业能够做成的。就算你们可以把和泉疗养院还有天王洲疗养院的经验伴随着音波屏障装置推广到全世界，企业的本质决定了你们仍然看重利润多于理念和传统……等到二者发生冲突的时候，你们也只会选择利润罢了，就像明华集团那样。”
“这个平行世界的世界各地都不乏和埃瑟林总统一样认为一切的关键在于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有识之士——”
“问题不在这里，在于行使纠正职能的主体。”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拉面的长间晋三煞有介事地伸出三根手指，“欧洲人喜欢用三个关键词形容他们的主张，对我来说这关键词就是皇帝、祖国、臣民。由把自我融入国家、与臣民一心的皇帝来统领的国体，毫无疑问是世上最完美的国体，没有之一。”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稍微沉重了些，“……从皇帝不再是人间之神的那一刻开始，日本就失去了信仰的中心，也就注定会沦落到现在这般模样。人人既对真正关乎生死的事务漠不关心，又同时能够轻易地被空泛和虚无缥缈的荒谬言论所蛊惑。别再劝我了，贤治，我的使命是把这个新生的日本导向正轨，改变八洲之地不服王化的现状。起码要重建君主制才行。”
“那届时要让谁来当皇帝？”天西贤治把话题转回了长间晋三从来不敢直面的问题上，“我手里倒有几个血缘关系距离原皇室更接近些的人选，其中包括竹田宫一脉……可他们的影响力根本无法与熊野信彦相提并论。说起来，熊野大统领的祖父生前便以皇帝自称，又【禅位】给了大统领阁下的父亲。”
长间晋三沉默不语，他所计较的并非个人的得失。寻常的野心家或许能够接受把原本大权在握的熊野信彦转变为徒有其名的君主、由担任首相的自己掌握实权的方案，但这对长间晋三而言则是万万无法接受的。无论从血缘还是从价值观角度来看，熊野信彦都不是长间晋三心目中最适合成为君主的人选（甚至称得上是最不适合的人员），然而并未被自己的主观想法蒙蔽了认知的当代武士却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家伙偏偏是最有可能在恢复君主制后夺取君主大位的人选。既然不能让自己心仪的人选成为君主，至少不能让自己反对的人选窃据大位——就在这一瞬间，长间晋三理解了法国的各色保王派人士最终输给了共和派的缘由。
“不说这些了。总之，老夫不会允许熊野信彦成为皇帝。”说罢，长间晋三手持武士刀走出了帐篷，天西贤治紧随其后。在街道另一侧，终于得以从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脱身的美军士兵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们不久之后便要动身返回同样在钢皮病肆虐之下变得面目全非的家园。“……就这么结束了，贤治。这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美国人，我以为他们会在承受这种程度的损失后加大对战争的投入、把整个国家化作巨大的战争机器，而不是突然间就偃旗息鼓了。”他胡乱地挥舞着手中并未出鞘的佩刀，仿佛在为自己没能多杀些美军士兵感到遗憾，“我没关注最近的新闻，白宫是怎么对外解释他们发动这场战争又突然宣布停战的原因的？”
“说是……源质基因公司的黑客入侵了计算机系统并向行政机构、军事指挥机构发布了一系列命令，所以才导致了这场误会。”披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社长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是】。”长间晋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就不再笑了。世界就是被这么一群无能又无耻的政客把持着，每一个对他们骂不绝口的平民又都幻想着能从下一批本质上并无区别的政客中选出能够为自己发声的英杰。这便是他强烈反对麦克尼尔把合众国的法律体系原封不动地搬到日本的主要原因之一，继续沿着已被证明后患无穷的道路走下去只会在日本制造出更多欺上瞒下的败类。“那我们也说……GHQ方面以美军为主的UN维和部队与干涉日本的美军之间爆发武装冲突，同样是因为源质基因公司黑客入侵了我们的计算机系统并导致我们的人接收到了错误的命令。”
“精彩绝伦的建议啊，长间叔父大人。”满脸堆笑的天西贤治又恭维了几句。
“他们总是找这种借口回避责任……必须用战争赔款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才行。”话虽如此，长间晋三也明白包括麦克尼尔在内的许多团队成员不会支持他的主张，他所能仰仗的也只有天西贤治，“贤治，你们的货船之前不是被美军拦截甚至击沉过吗？能不能以此为由向他们索要些赔偿？”
“罗根向我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神识组织和源质基因公司覆灭之后，有许多美国佬想要尽快撇清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这些人又舍不得他们在源质基因公司身上投入的巨大沉没成本。”天西贤治迟疑不定地说，对方的条件导致天西机械公司无法自行获取这笔特殊的赔款，“美国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愿意承担源质基因公司的债务，他们就把源质基因公司破产清算后剩余财产转移给我方充当赔偿。初步估计，抛开巨额债务不谈，我们应该能一口气拿到上万亿美元，这笔钱足够拿来重建日本了。”
“先等等……不是该他们向我们支付赔款吗？”长间晋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以朴素的直觉相信这等同于日本最终向合众国转移更多的资金，“……怎么反倒变成我们欠他们的钱了？”
“这是经济，您不懂。现在是借钱的一方求着欠钱的一方还钱的时代。”天西贤治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吸引了路旁的东海师团士兵围观。“不过，这么大的事是不能绕开国家、由天西机械公司自行决定的。起码要等到【麦克尼尔宪法】通过、新日本的各个机关都开始正常运作了，我们才能就变相赔款事宜和美国人继续协商。所以，您有兴趣参加起草和审议宪法的听证会吗？”
后记A（1/5）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