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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我有数(第1/2页)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关上，彻底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
顾振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回桌后，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让午后的冷空气透进来。
赵明远摘下眼镜，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磕，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火气：
“罗启明这几年，带人往这儿跑得比谁都勤。我看他刚才那架势，是恨不得把所有罪状都刻在何振山一个人头上。
还有那个邱德茂，一丘之貉。”
顾振邦转过身，
“他也就这点儿出息。”
赵明远冷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这些年，罗启明在工业局分管那一摊子事，搞这种小动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看不顺眼的项目，他动动手指头卡一卡，拖一拖，多少企业有求于他只能忍气吞声。
这次要不是红岭牵扯太多，让罗启明踢到了硬骨头，依他的性子，背后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小动作。”
顾振邦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些：
“这事不得不顾及川省机械工业厅厅长杜成岳那边。
罗启明当年就是杜成岳任临江市工业局局长时一手提拔的老部下，两人往来从未断过。
这次没动罗启明的副局长位子，主要还是考虑到省市之间机械工业协调的工作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语气透着决断：
“不过他手里的摩托车厂和相关地方机械企业协调的分管权，已经让他让出来了。没了这些职权，他再想凭着副局长的空头招牌去插手企业，基本上没什么空间了。”
赵明远点点头，心中的郁结稍解，但想到邱德茂，眉头又皱了起来：
“老顾，那个邱德茂呢？在办公室里涨价帮腔帮得那么起劲，何振山这一倒，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种投机钻营的人，你真打算让他代理厂长？”
“临时过渡。”
顾振邦的语气不容置疑，
“厂里现在人心惶惶，什么红岭压价、什么福利黑幕，大部分都是邱德茂在下面传开的。
既然火是他放的，就得让他去收场。
他最清楚传了哪些人被他煽动了情绪，让他回去把这些火灭了，纠正那些歪理，比派个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人去重头摸排要高效得多。”
“等他把事情解决了，只要工业局那边寻摸到合适的人选，随时可以换掉他。
让他代理，是为了保住生产秩序，今年我们不容许出任何岔子。”
赵明远明白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叮嘱道：
“那主管局那边，让他们多留心留意厂长人选吧，这摊子事，经不起再折腾了。”
......
摩托车厂办公楼的门厅。
邱德茂刚踏进大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便迅速围拢过来。
厂办主任唐立新手里端着那只掉瓷的搪瓷茶缸，里面漂浮的茶叶沫子打着旋儿，快步迎了上来。
“哟，邱科长，你终于回来了！”
唐立新陪着笑，
“罗副局长那儿没难为吧？市里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给大伙透个底？这一上午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何厂长那边没动静，大家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没个着落啊。”
财务科长蒋世昌紧随其后，急切地打断道：
“是啊，邱科长，红岭那边的订单到底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那可是白花花的流水，账面上要是真断了这笔收入，厂里的工资奖金怎么发？这缺口谁来填？”
孙茂才挤到了最前头，他身上的蓝布工装满是机油印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干涩：
“邱科长，上个月的奖金都还没影儿，大伙儿可都指望着红岭的单子能开工啊。
车间后面还有没有活儿？
要是没活儿，你给个准话，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站在一旁的年轻装配工田小军，此时眼神里透着股复杂的神色，低声嘟囔了一句：
“科长，红岭那帮人是不是还没死心？还要压咱们的价格？咱们这儿要是真被这么卡死，以后哪还有脸在同行面前抬头？”
邱德茂被众人围在门厅，喧哗声仿佛一阵阵热浪扑面。
往常面对这种阵仗，他总是习惯性地替厂里辩解，或者跟着大伙儿抱怨一番，以此寻求共鸣。
可此刻，不一样了。
他瞥见不远处的生产科长曹庆丰双手插兜，正一脸冷笑地盯着他，那轻蔑的眼神让他心头的得意瞬间化作一抹阴霾。
本想开口说点什么证明自己，却被周围嘈杂的追问声搅得心烦，那种被人群裹挟的焦躁，让他还没来得及摆出的架子便有些挂不住了。
“各位，静一静。”
邱德茂压住心头的得意，
“关于市里的安排，大家不必慌。这次去市委，岗位上确实有了新的变动，我也确实不再担任供销科长这个职位了，我……”
话还没说完，一直倚着门框冷眼旁观的曹庆丰猛地站直了身子。
“不再当供销科长了？呵，果然是被撸了啊！”
曹庆丰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声音大得震得门厅顶棚嗡嗡作响，
“我早说过，就你那点能耐，整天除了跟在何厂长屁股后面溜须拍马，还会干点什么？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八百块的价格是红岭想卡咱们脖子，把工人的血汗钱往外挤？
结果呢？大家伙跟着你闹，现在把红岭的业务全给赶跑了，人家找别处去了！你现在被市里一踢，这科长当得可真是‘光荣’啊！”
邱德茂脸色一变，皱眉想要辩解：
“老曹，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事情不是你……”
“听你什么？听你继续编吗？”
曹庆丰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火气愈发旺盛，
“你这人简直是昏庸透顶！咱们厂生产科这段时间被你支使着团团转，业务现在没了，这窟窿谁来填？你倒好，拿着职工的福利当筹码，成天在车间煽风点火，现在生产线以后怎么办，谁来负责？
市里早该撤了你，那是大快人心！你摸着良心问问，要是真出了乱子，你对得起这厂里干活的人吗？”
“曹庆丰，你嘴巴放干净点！”
邱德茂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试图推开那根指着他鼻子的手指。
“我怎么不干净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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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庆丰向前逼近了一步，完全无视了邱德茂阴沉下去的脸色，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仗着何厂长给你撑腰，你在科里横行霸道，谁的话你听过？八百块原本就是咱们厂正常出厂价，你非要跟着何厂长搞什么一千六，现在撞了南墙，你满意了？
工人的奖金泡汤了，活也没了，你这种只会跪舔的货色，早该滚蛋了！”
厂办主任唐立新本与邱德茂平级，此时在一旁冷眼旁观，
“邱科长，老曹这人虽说嘴损，可话糙理不糙。
市里若是真下了撤人的决心，要把你也一并换了，咱们这些原先的同僚，也只能配合服从安排。”
蒋世昌急得直跺脚，眼见两人僵持不下，虽认同价格确有问题，却不想看着他们当众互骂。
他一把拽住曹科长，将话题往业务上拉：
“哎呀，别吵了！骂人能把合同骂回来吗？我就问一句，这机头卖八百块本来有得赚，红岭那边咱们到底还能不能争取？”
“还争取个屁！”
曹庆丰猛地回头瞪了蒋世昌一眼，怒目圆睁，
“这事儿就是邱德茂一手搅黄的，现在人走了业务没了，接下来的烂摊子你让我这生产科怎么收？工人还要不要吃饭？这些窟窿谁来补？”
孙茂才听得一脸茫然，眼神在曹庆丰和邱德茂之间快速游移。
他声音颤抖着问：
“曹科长，你刚才说……八百块本来就是咱们的正常价？可邱科长之前不是说对方把价压得太狠吗？那这单子要是真谈不成，咱们后面是不是就彻底没活儿干了？”
所有人都看着邱德茂，等待着他在众人的痛骂与追问中给出那个已成定局的交代。
邱德茂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克制住情绪，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终于等到了曹庆丰的一轮歇斯底里暂告一段落。
“我升厂长了。”
曹庆丰指着邱德茂鼻尖的那根粗手指悬在半空，他嘴里那串还没来得及喷出来的难听话，硬生生被这截话头子堵回了喉咙眼。
唐立新嘴边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那口茶叶水，顺着嘴角滑落，他那只端着茶缸的手悬在胸口，整个人像座雕像似的愣在那儿。
“你说……啥？”
曹庆丰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指人的手抖得厉害，终于缩了回去，不自然地干笑两声，
“邱，邱科长，这玩笑可开不得，刚才市里不是……”
邱德茂挺直了脊梁，他感受着四周那些从质疑瞬间转为畏惧的目光，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曹庆丰那张瞬间苍白下去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
“何振山同志已经被免职了。市里顾书记和赵市长亲自找我谈的，让我先代理厂长，主持厂里的工作。”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我刚从市委回来，这事儿，你们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给主管局办公室打电话求证。”
曹庆丰的脸上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赔笑，双手不停地在裤缝边蹭着，
“哎呀，哎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邱科，噢不，邱厂长！
您看我这嘴，这嘴就是没把门的！我刚才那不是……
那不是听风就是雨，担心那笔大订单接不下来，心里头急得慌吗？
这没业务哪来的活干，我这才口不择言，绝无针对您的意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曹庆丰越解释越显得语无伦次，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拼命挽回道：
“谁不知道邱厂长您在供销科那是一把好手，跟各大客户那是打成一片，经验丰富得很！这厂子交到您手上，那肯定是有路子、有办法的。
我就说嘛，之前那些波折肯定是有误会，有您主持大局，咱们肯定能挺过去！”
唐立新反应最快，他一把将手里的茶缸盖盖紧，快步挪开身位，给邱德茂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
“邱厂长！您看，这门厅里人多眼杂的，咱们要不要先去会议室传达一下市里的精神？
曹科长，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赶紧去把各车间的工长召集起来，听厂长安排！”
蒋世昌虽改了口，但对实际生存的忧虑让他没法彻底抛开业务，他顶着压力开口：
“邱厂长，厂里的红岭业务缺口、还有工人们翘首以盼的奖金，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事，咱们得找个时间碰一下，您看……”
邱德茂抬手止住了蒋世昌的话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眼下第一要务是维持生产秩序，别的事后续我会一一了解处理。
至于红岭那边的合同缺口，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们打任何包票，但我会去处理。”
孙茂才紧紧盯着邱德茂，语气带上了几分祈求与焦虑：
“邱厂长，那我们装配车间呢？后面还有活儿干吗？那奖金，还有指望吗？”
“只要厂子不停，生产就没断。”
“先把手头既有的工序稳住，别想那些没影儿的，后面有了安排，我会统一说明，现在别乱猜测，更别去外头散布那些有的没的。”
“曹科长，你现在就回车间，把生产秩序维持好，别让机器停了，这是硬指标。”
邱德茂转头看向曹科长，语气带着敲打。
曹科长被点名，脸上的尴尬还没退尽，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那是那是，邱厂长您放心，我这就去盯着，一定保证装配线不停工！”
“唐主任，准备好我们要传达给职工的市里最新指示。”
邱德茂又看向唐主任，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抢先一步应道：
“邱厂长心细，我这就去办，一定把市里的安排传达到位，绝不让大家伙儿心里没底！”
唐立新凑过来，低声问道：
“邱厂长，那咱们现在先去哪儿？何……何振山他还在楼上的办公室没走呢。”
提到那个名字，邱德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水泥铺就的二楼台阶。
曾经，他每次踏上这层楼梯，都要揣摩那位的喜怒，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知道何振山一定已经接到了免职通知，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大概正瘫坐在那张大皮椅里，等待着落幕。
“你们各忙各的。”
邱德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