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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红岭不需要了(第1/2页)
邱德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邱德茂猛地把头垂了下去,两只手紧贴在裤缝两侧,当着研发院所有工人和技术员的面,结结实实地给周承礼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周副总,我对不起您!”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近乎哀求的诚恳:
“您骂得一点都没错。那天是我猪油蒙了心,为了迎合何振山,为了完成他交待的‘给红岭施压’的任务,我不讲原则,颠倒黑白,煽动工人,甚至眼睁睁看着嫂子受委屈没站出来拦着……这是我邱德茂做人最大的污点!
我不求周副总今天能原谅我,您要是心里还有气,您扇我两巴掌,我邱德茂绝对不躲一下!
回去之后,只要嫂子愿意见,我带上我堂客,买上东西,亲自登门给嫂子跪下赔罪都行!”
周承礼看着弯腰鞠躬的邱德茂,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掌在腿侧捏紧又松开,眼底的怒意终究化作了一股彻骨的厌恶。
周承礼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用不着你登门。红岭不欠你们摩托车厂的,秀兰也不需要你假模假样的道歉。你们厂内部查出什么问题是你们的事,但挑头煽动工人、堵门羞辱家属,做过的事情由你自己担着,谁也替你顶不了。”
邱德茂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淌下的冷汗,面皮一阵青一阵白,硬是把难堪咽了回去,垂着双手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他吸了口气,把所有难堪硬生生压进肚子里,重新转向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陈砺。
陈砺站在台阶前,双手揣在外衣兜里,静静看着满头是汗的邱德茂,平淡地开了口:
“过去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今天专程跑这一趟,究竟要说什么,把来意讲完吧。”
邱德茂听见陈砺这句不咸不淡的发问,心里反倒略微松了小半口气。
只要陈砺还肯让他把话说完,没当场叫保卫科把人轰出门外,这事就还有一丝转圈的缝隙。
他伸手向后招了一下,唐立新立刻识趣地上前半步,把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链拉开,邱德茂没有去接文件,只是用手按在包面上,目光极其诚恳地迎向陈砺。
“陈经理,罗处长,周副总,我知道今天我空口白牙说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是在替自己开脱。
但我邱德茂今天既然敢迈进红岭这个门,就是带着全厂纠正错误、向红岭赔罪靠拢的真心来的。”
“市里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代理主持厂里的工作,不是让我来享福的,是让我来收拾过去何振山留下的烂摊子。
我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中层干部和老车间主任开会,把过去那套混账做法彻底刹住。
今天我来,首先就这一句话,今后只要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有用得着摩托车厂的地方,无论是车间设备、工装模具,还是熟练车工和钳工,只要陈经理您一句话,我邱德茂亲自在车间盯着,随叫随到,绝不推脱半句!”
站在一旁的罗铁军两手抱在胸前,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没接话,只是拿眼角余光斜着他。
邱德茂眼皮跳了跳,语气愈发热切起来:
“至于往后的供货……何振山当初私自抬出一千六百块那套价码,已经被市里严厉批评了。
当时红岭当场给顶了回去,那份东西本来就不算数,更成不了咱们两家之间的阻碍。
今天当着陈经理和大家的面,我代表摩托车厂正式表态:过去那些糊涂做法绝不再有。
今后只要红岭用得上我们厂,我们一分钱利润都不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立军令状:
“全部按纯成本价供货!原材料花多少、工人工时合多少,明细全摆在桌面上,哪怕一分钱的加工利润我们也不留。
只要红岭打个招呼,我们厂在排产上绝对放在第一优先,由我亲自盯着车间抓生产和交货,绝不改口,绝不让红岭为了机头的事多费一点心!”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连站在后面的唐立新都忍不住悄悄抬了抬头。
邱德茂看着陈砺毫无波澜的面孔,心里打着鼓,干脆把早就盘算好的漂亮话一股脑往外掏:
“陈经理,这不单单是一笔买卖的事。
红岭现在是咱们临江工业战线的排头兵,给国家创汇,带着本地那么多兄弟厂子有饭吃、有活干,这是给全省争光的大好事!
我们摩托车厂也是临江的国营企业,思想觉悟不能落后,更不能拖后腿。
以往是我们有眼无珠,走错了道。
今后,我们摩托车厂全厂上下,甘愿给红岭当小弟,把红岭当老大哥看齐!
红岭指东,我们绝不往西,红岭有难处,我们摩托车厂愿掏出心窝子来两肋插刀!”
院子里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树叶。
田福根站在一旁,怀里还紧紧护着刚才记录飞行数据的表格,听到“两肋插刀”这几个字,眉毛拧成了一团,忍不住扭头对着第二电机厂的蒋文海嘀咕了一句:
“娘咧,这嘴皮子翻得比俺们村里唱花鼓戏的还顺溜……”
蒋文海拍了拍田福根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目光却带着几分鄙夷,扫了邱德茂一眼,又落回到陈砺身上。
周承礼站在红岭-1旁边,
“当初在办公室,拍着胸脯说保证交期、保证配合的,也是你们。红岭不需要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保证。”
“周副总批评得是!
过去的事情是我没骨气,跟着何振山犯了浑,大家伙儿信不过我,这是我邱德茂自找的,活该挨这顿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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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是我站在几位的位置上,我也得指着鼻子骂娘。”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姿态放得甚至比刚才还要低:
“我知道大家信不过我。过去的事情我没守住原则,大家伙儿心里有火,那是应当的。但往后厂里的事情由我亲自负责,凡是我应承下来的话,绝不会再走样。
只要红岭肯给摩托车厂一个搭手效力的机会,陈经理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办。”
邱德茂说得口干舌燥,眼神紧紧盯着陈砺。
邱德茂站在院子里,眼睛时刻留意着陈砺的举动。
他在书记办公室亲眼看着顾书记和赵市长如何给红岭撑腰,心里比谁都亮堂,在临江这一亩三分地上,红岭就是领导眼里的香饽饽,谁跟红岭别劲,谁就得掉帽子。
他这趟赶过来,压根没指望靠几句甜话就让红岭立刻把订单给回厂里。
他必须让陈砺看见自己的态度,证明自己绝不是何振山那个狂妄做派,先把眼下的敌意化解掉,不被市里和红岭划到对立面去。
至于成本价供货,只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最大诚意。
陈砺立在原地听着,面上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耐烦,听完之后并未接茬,只是侧过头,平淡地看了身旁的罗铁军一眼。
罗铁军立刻心领神会,把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顺势扭过身,抬手径直指向院子正中那架刚推回来的红岭-1。
“邱厂长,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大概只顾着琢磨怎么赔罪,没仔细瞧这架飞机吧?”
罗铁军迈步走到飞机旁,抬手拍了拍机头上方带有散热百叶窗的金属罩壳,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看到这架飞机没有?刚才就在后山的试飞场上,这架机子整整飞了四十分钟,平平稳稳落了地。
就在你们在厂门口等着的工夫,陈经理已经当场定了下来,这套动力即刻排产量产!”
邱德茂听到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目光顺着罗铁军手指的方向,稳稳落在那架红岭-1的机头上。
他前几天就从在红岭机修车间当工人的表弟嘴里听说了台架试验点火成功的消息,知道红岭自研不是空架子。
如今亲眼瞧见那架落地不久的红岭-1,机罩缝隙里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和余热清晰可辨,红岭这帮人的手段显然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他心里更加明白,何振山彻底被甩开了,这个自研成功的势头在市里只会更受器重。
罗铁军不等邱德茂回过神来,又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蒋文海、吴绍年和田福根:
“看见这几位老哥没有?第二电机厂的蒋厂长,新光无线电厂的吴厂长,东梁农具厂的田厂长。
今天人家亲自带着配套件来的,整整齐齐地送进了红岭的大门!
人家送来的东西,刚才跟着咱们的机子一起上了天,飞得稳稳当当!”
蒋文海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地看着邱德茂,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同盟者的自信。
看着平稳停在推车上的整机,再扫一眼旁边几位神色笃定踏实的地方厂长,邱德茂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来得及时,没在厂里多耽搁半天。
他心里清楚,红岭如今是实打实把天上飞的东西做成了,不仅动静立了起来,后头的路子也全通了。
临江这三家小厂咬着牙跟红岭绑在一起,眼下连整机的量产都成了定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摩托车厂无论如何也得挤进这个圈子里,哪怕当着满院工人的面说些低头奉承的软话,也远比被市里和同行彻底撇在外头强得多。
他快步走到飞机跟前半步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停下,两眼放光地打量着机头,连连抚掌:
“哎呀!真成了!四十分钟!陈经理,罗厂长,这……这简直是奇迹啊!
咱们临江工业系统这么多年,谁能有这个魄力,十几天工夫把轻型航发给攻关下来?
这是真本事,是硬功夫!
我就说红岭的底子厚,陈经理是帅才,这真不是虚话!”
“蒋厂长、吴厂长、田厂长,你们几位的动作也是真快,真是好样的!给红岭当配套,给全省创汇出力,这是给咱们临江长脸!”
邱德茂极力把自己的姿态融进这个欢庆的氛围里,试图以此证明自己是真心来道贺、真心想融进这个圈子,而不是一个被排斥在外的敌人。
“陈经理,红岭自己把机头造出来了,这是大喜事!
以后走自主的路子,再也不用受外人的制约。
往后要是生产上铺得开,还有需要我们摩托车厂出力的零配件、粗加工,或者发动机上需要打个下手,我们厂依然第一优先给红岭排上。
只要联合公司有需要,我们随时听调遣。”
“我们摩托车厂那几条现成的生产线,随时给红岭备着!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红岭开口,成本价据实核算,不挣一分钱,我们厂随时顶上去给红岭打杂、搭手。只要陈经理愿意给我们摩托车厂一个改过自新、将功补过的机会,我邱德茂绝不含糊!”
说完这些,邱德茂屏住呼吸,两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等待着陈砺的裁决。
刚刚结束的四十分钟空中实飞,已经给红岭自己的配套体系彻底定了调。
既然自主的动力总成已经走通、马上进入量产,红岭就绝无可能再回过头,去采购摩托车厂这套发动机。
陈砺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神情没有波动,目光落在邱德茂那张堆满讨好神色的脸上。
“以后不用给红岭安排发动机了,红岭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