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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你得叫我邱厂长(第1/2页)
邱德茂站在摩托车厂办公楼的楼梯口,皮鞋底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往常他往上走时,心里总是盘算着何振山今天心情如何,是该带上报表还是先去趟车间看看进度,手心甚至会微微渗出汗水。
可今天,不需要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
邱德茂走到门前,手抬起又放下。
他习惯性地想整理一下夹克的领口,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下属自觉,哪怕现在身份变了,那些旧习惯一时还没散去。
他定了定神,指节扣在门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动。
“谁啊?进来!”
何振山正瘫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前堆满了凌乱的图纸和文件,烟灰缸里插满了半截烟头,那部给他带来致命一击的黑色电话机还横卧在桌边,听筒就在话机上。
邱德茂推门而入,反手带上了门。
何振山听到动静,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
他一抬头,见是邱德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射出一股寒意,
“邱德茂?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何振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压抑,
“罗副局长呢?跟着他去市委转了一圈,你这腰杆子倒是硬了不少。”
他没等邱德茂回答,又上前两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指着邱德茂的鼻子逼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何振山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主管局一个电话就把我撤了?
还要停止权限?凭什么让你来代理?
你是不是在外面跟那些个领导嚼舌根,说我的坏话了?”
邱德茂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裤线旁,视线略微低垂。
他听着对面那连珠炮般的质问,心里清楚身份的转换已不可逆,但面上仍维持着几分惯有的恭敬。
他没料到何厂长此刻会情绪这么激动,导致原本打算温和铺陈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口。
看着这位昔日需要他小心伺候的老领导,邱德茂暗自平复着呼吸,决定先按住话头,等对方情绪缓和些,再把那些关于工作调整的安排讲出来。
“厂长,您先把嗓门降一降。”
邱德茂抬手示意,
“外头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听见了对您没好处。”
“你还敢教训我?”
何振山只当邱德茂这是做贼心虚,更是恼火,
“我问你,是不是你背后递的刀子?”
“厂长,您消消气。”
邱德茂回身把门反锁好,这才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抹仿佛痛心疾首的苦笑。
“我嚼舌根?我要是真想害您,这时候我还站在这儿吗?我应该在纪委的办公室里写材料呢。”
邱德茂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精疲力竭,仿佛为了今天这个结果,他掏空了所有的心血。
何振山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火气稍稍压下了一些,但警惕更甚: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邱德茂摆了摆手,示意何振山坐下,自己则扶着桌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厂长,您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大吗?现在的重点不是我,而是您能不能平安把这件事扛过去!”
何振山眉头紧锁,身子重心向后倒去,椅背发出“咯吱”一声哀鸣。
“到底有多严重?不过就是个合同没签成,定价上稍微高了点,大不了赔礼道歉,顶多就是停职检讨,还能翻了天不成?”
邱德茂看了一眼桌上那部电话,苦涩地摇了摇头:
“翻天?梁振华科长当时就在场,人家红岭那是几千万美元的外贸项目,是在西南都挂了号的重头戏。
您在那儿硬顶,还把八百元的定价翻到了一千六百元,这不是卡人家的脖子,这是在卡国家的创汇窗口!”
邱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不知道市里当时的压力有多大。书记和市长亲自盯着,梁科长把当时的情况讲得清清楚楚,半点遮盖的余地都没有。
要是没我和罗副局长在中间拼了老命地解释,说是厂里经营策略偏差,不是恶意阻挠,您觉得现在仅仅是免职这么简单?”
何振山呼吸一滞,
“那……那还想怎么样?”
“厂长,您这是何必呢?”
邱德茂转过身,没再像往常那样赔笑,压低了嗓音说道,
“那还想怎么样?若不是我私下里和罗局长反复解释,今天等着您的可就不只是免职和继续核实了!
您当这是开玩笑吗?现在厂里风声这么紧,一旦真扯进经济问题,那是真要坐牢的!
我这是在尽力保您,怎么您就听不明白这份苦心?”
听到“坐牢”二字,何振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慌乱地摸索着烟盒,抽出烟却没点火,手抖得厉害。
“合同没签成,钱也一分没进我的个人口袋,凭什么让我坐牢?这是经营定价,是咱们厂里的事,什么时候成了犯罪了?”
何振山的声音小了下去,
邱德茂并没有正面回答罪名的细则,只是轻轻拍了拍桌子,
“厂长,这件事的性质现在已经变了。只要被定性为故意卡协调、恶意破坏重点项目,再往深里挖一挖,查查厂里其他业务的账目,查查过去经手的所有项目,只要有一个环节说不清,谁能保证您能全身而退?
就连罗副局长为了给您解围,自己也被上面批评、削减了分管权限,您真以为罗局长能毫发无伤地从这摊浑水里脱身吗?”
何振山脸色发白,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邱德茂,
“……你……你是说,这还是轻的?”
邱德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副样子似乎在说:
我已经在尽力为您遮掩了。
“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偏偏是你来代理厂长?”
何振山的声音干涩,像是磨砂纸摩擦着桌面,
“你小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邱德茂听着那句满是怀疑的诘问,脸上神情未变,反而顺手拉过桌边那把靠背有些摇晃的木椅,在离何振山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厂长。”
“您这话可是把我的心剖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了。”
邱德茂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您问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您以为我想坐这个位置?
咱们工厂现在是什么火坑,您心里没数吗?
这一接手,外头多少人盯着我的脊梁骨看?他们只会说我邱德茂是卖主求荣,是个吃人血馒头的白眼狼。
这些唾沫星子,我难道不知道接下这担子要挨吗?”
何振山冷哼一声,眼角剧烈跳动:
“那你倒是说说,你图什么?”
“图什么?”
邱德茂苦笑一声,往何振山面前探了探身子,
“厂里现在乱得像锅粥,上面要的是个能把生产稳住、能把红岭那边安抚下来的熟人。
顾书记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推了好几次。
我说我就是个搞供销的,干不了厂长。可上面怎么说的?
他们说,只有熟人能把事情办得妥帖,只有事情处理得圆滑,才能把您受到的牵连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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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这个代理,就是为了在中间充个缓冲带,把那些还没燃起来的火苗子掐死。
只要厂里稳定,只要没闹出更大的乱子,您后续的调查处理,上面才好给个折中方案,这可是在为您争取从轻处理啊!”
何振山听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烟盒,指甲盖掐得发白,眼中那股子怀疑之色没散,却多了几分动摇。
“这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你替我接下这个烂摊子?”
何振山语调尖利,
“谢就不必了,我只盼着您少受点罪。”
邱德茂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对着一个走错路的亲友劝导,
“争这些位置高低有什么用?我邱德茂也是在您手底下干过这么多年的,您进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今天进这个屋子,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是真真切切想替您给家里铺条后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厂长,您还没想过吧?真要走到坐牢那一步,嫂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您现在是一时意气,觉得不服气,可这铁门一关,家里顶梁柱塌了,往后那些柴米油盐、那些没法预知的日子,您想过嫂子一个人怎么熬吗?
为了那一时半会儿的意气之争,把整个家都拖进泥潭里,值得吗?”
这几句家常话像是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何振山的心头。
他原本梗着脖子要出口的斥骂,顿时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被捏得严重变形的香烟,却始终没舍得点火。
想到回家后怎么面对妻子,如果真如邱德茂所说落得个牢狱之灾,家里那点顶梁柱塌了,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他眼底的凶光一点点黯淡,化作浓重的无力感。
何振山缓缓松了松捏烟的手指,他瘫在靠背上,声音发哑地问道:
“你是说……我真会走到那一步?”
“只要您消停,不闹事,把场面交给我来控,别再跟上面硬碰硬,这火就能压住了。”
邱德茂看着他,语调不紧不慢,
“您现在别去想那些没用的,先配合把厂里核实的问题梳理清楚,留得青山在,以后总有转机。”
何振山听着这话,沉默了许久,颤抖着手把烟盒推到了一边,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他没再反驳,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上那叠乱糟糟的文件,所有的锐气与反击的念头,在这一刻都被那份对家庭变故的忧虑给压碎了。
何振山盯着桌子看了半晌,那种对家庭现状的忧虑稍稍褪去后,心底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不公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抹昏暗的火光,那种长久以来养成的厂长威势,让他即便在困境中也不愿彻底低头。
“邱德茂,你别以为我真的糊涂。”
他盯着邱德茂,
“涨价的事,当初你跟着我一起点头,那理由还是你一条条列出来的。
车间里的那些话,哪句不是你带着人去传的?
罗启明也在里头出了力,凭什么现在锅全扣在我一个人头上?凭什么我免职,你反而上位了?”
邱德茂坐在那里,听着这些指责,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事,我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我只是执行,决定是您下的,最后拍板的也是您。我也在领导面前认了责任,代理这个位置,也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我抢来的。”
何振山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组织安排?哈哈,好一个组织安排!”
何振山指着邱德茂,眼中满是讥讽与愤怒,
“邱德茂,你少给我演这些苦情戏!以前你在科里的时候,谁不认识你那副嘴脸?
跟着我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我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现在倒好,位置刚转过来,就给我装起大尾巴狼了?
你接得这么快,还要装得自己很委屈,得了便宜卖乖,这种把戏也就骗骗傻子!”
他喘着粗气,指着邱德茂的手指在颤抖,
“还有,你别以为你当个代理厂长就了不起了。
你以前就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腿的……小邱,你给我把姿态端正了!”
邱德茂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卑微的身子慢慢绷直,原本那张陪着笑脸的面孔,像是一张被撕裂的面具,一点点剥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何振山,眼神逐渐从恭顺转为冷漠,那种冰冷的审视,竟让何振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骂完了?”
邱德茂直视着何振山,没有再用那种讨好的眼神,
“何振山,你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何振山愣住了,指着邱德茂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那声原本要喷薄而出的喝骂硬生生被这生硬的直呼其名顶了回去。
“你叫我什么?”
何振山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谈,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男人,
“你个吃了豹子胆的……”
“以前你是厂长,我端茶倒水、低眉顺眼,那是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得听令。”
邱德茂身体微微前倾,
“我当时忍你,那是我懂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你以为,那是你何振山真有什么值得我一辈子低头的本事吗?”
邱德茂就那样坐在桌侧的椅子里,动也未动。
“以前你叫我小邱,我不挑你理。现在,你得叫我邱厂长。”
“邱德茂,你别在这儿得意忘形!”
何振山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背青筋暴起,声音虽还凶狠,却明显少了些底气,
“你以为你是谁?
不过就是罗启明手上的一颗卒子,他把你推上来,是因为没人接这个烂摊子!
等这段风头过了,你以为你还能坐得稳?你这种两面三刀的货色,罗启明用完你,第一个就会踢开你!”
邱德茂听着,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何振山那副死鸭子嘴硬的狼狈样,心里的畅快感像潮水般涌上。
“罗局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轮不到你替我操心。”
邱德茂坐在原位,身子微微后靠,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只知道,现在坐在这儿把关的人是我。何振山,别活在梦里了,这道理你听不懂吗?”
“你……”
何振山指着他,怒极反笑,却不知该接什么。
“接受现实吧。”
邱德茂打断了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能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何厂长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嘴闭上,老老实实配合接下来的核实。
你要是真想把事情闹大,闹到纪委把所有陈年旧账都翻出来,真给自己套上一身号服去坐牢,到时候嫂子和孩子在外面得过什么日子,你考虑过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何振山最后的一层心理防线。
何振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椅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塌陷声。
邱德茂见状,没有多言,也没有继续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