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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时玮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低到再也抬不起来。
“你说,‘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沈知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经风干成了标本的旧事,“你说,‘你舍得吗’。”
她站起身,走到程时玮面前。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缩成一团、毫无尊严可言的苍老身躯。
“我现在告诉你,”沈知娴说,“我舍得。我早就舍得了。”
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贺兰枝的医药费,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们程家有任何瓜葛。往后你的路怎么走,是死是活,和我沈知娴没有半点关系。”
“程时玮,你走吧。大福街这个院子,以后不要再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门,走向巷子深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程时玮独自坐在廊下,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他那张早已看不出当年半分模样的脸上。
他没有追出去。他也没有资格追出去。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站起来,拖着那条不听话的腿,一步一步走出院门,走进合城深秋空旷的巷子里。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被风吹散的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又落回地面,无声无息。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载着沈知娴驶向京城的方向。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蹒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巷口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沈知娴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账,不必再算。有些人,终究是陌路。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是深秋空旷的原野。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正烈,橘红与金紫交织成一片,像是给那些旧日的岁月,画上了一个终于可以放手的大结局。
程时玮没有立刻离开合城。
那天从大福街的院子走出来之后,他在巷口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那身旧夹克下面的骨头。他拖着那条摔断过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城南那间一天五块钱的廉价小旅馆。房间不足十平米,床单泛着洗不净的灰黄色,墙角有股散不掉的潮味。他坐在硬板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掐灭了。抽不起。
他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车票已经买好了,最便宜的那趟绿皮慢车,硬座,十二个小时。他兜里还剩不到二十块钱,买了票就只剩几块。他想着到了那边,先跟养老院的院长说说好话,把工作保住再说。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谢亮亮。很小的时候的谢亮亮,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何婉如给他做的蓝布小褂子,手里攥着程时玮给他买的一根糖葫芦。梦里的场景模糊得只有几个色块,但谢亮亮那张小脸却异常清晰。他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他“程叔叔”,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那是何婉如刚守寡那年。他记得自己蹲下身,把谢亮亮抱了起来,何婉如站在旁边笑,笑得很温柔,跟后来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