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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废太子(第1/2页)
旨意是在第三天清晨颁布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滴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张不言站在宫门外的廊下,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听到宫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三下,间隔均匀,像书页被翻过时所带出的气流声。
他站在廊下,没有动,雨水在石阶上汇成细流,沿着砖缝朝低处淌去。
片刻后,宫门打开了,两个侍卫拖着一个穿着杏黄色蟒袍的身影从门洞中走出来。
太子的头发散落下来,脸上没有表情。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和脸上,蟒袍的下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沾满了泥水,像一封信被摊开在雨里,纸页已经湿透,字迹正在缓慢地洇开。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像一个已经读完自己所有书页的人,不再需要再翻到下一面去确认结局。
他被拖进一辆青布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里外所有的视线。马车走远之后,雨还在下。
张不言收起伞,转身走进了宫门。暖阁里,皇帝坐在窗前的炕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
桌上那封太子的亲笔信还在,信封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只是让它在桌面上搁着,像一个已经被合上、不再需要重新翻开的折页。
张不言在皇帝对面站定,看到桌角那封拆开的信,信纸已经折好,但没有放回信封。
他移开目光:“陛下,废太子的事,朝中可能会有议论。”皇帝说:“议论是免不了的。朕已经让人拟好了诏书,废太子为庶人,押入天牢,听候发落。皇后那边,凤印已经收回,即日起禁足宫中,不得与外界通信。她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替太子铺路了。”张不言站在窗前的光线中,像一页被翻过、还没有被合上的书,正在等一阵风来决定它该停在那一页。
“陛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皇后禁足之后,后宫的局势会有所变化。六公主那边,臣会提醒她谨守本分。”皇帝说:“朕知道。朕相信你。”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印,放在桌角:“这个,你替朕收着。”张不言看着那枚玉印:“陛下,这是……”皇帝说:“朕现在还用不上它,但将来或许会用到。”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坐回窗前,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他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自己保管它,只是伸出手,把玉印拿起来,放进了袖中。
回程的马车在雨幕中穿过京城的街道。雨水在车帘外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帘幕,把街景和行人都隔在远处。
张不言坐在车中,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玉印,触感温润,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已经被体温熨得发暖的小物件。
他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用到它,但他知道它在,就像知道那封信的折痕还在,等他把它重新取出来,搁回桌面上,等着被再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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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印放进最贴身的衣袋里,没有再多看。下午的时候,消息传遍了京城。
东宫的大门被封上了,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下来,放在墙角。皇后的宫门也关上了,宫女和太监被撤走,只留了几个老人在里面伺候。
街上的百姓在茶馆和酒肆里低声议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
张不言没有去听那些议论声,他下午待在书院里,照常批改学生的作业,傍晚时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雨水还在沿着檐角滴落,落在石阶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看天色,只是坐在那里,让雨声从他面前经过。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信从宫里送出来,但他知道那些被关上的门,不会永远关着。
夜雨还在继续,他坐在灯下,像一枚刚刚被挪到新格中的旧卒,等着棋盘上的气流重新稳定下来,再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雨水在窗外滴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没有抬头看天色是否已转晴,只是把桌角那盏快燃尽的灯芯又拨亮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一下袖中那枚玉印,触感温润,像一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棋子,搁在贴近衣袋的位置。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确认了一下它的存在,便重新将双手放回膝上,像在等夜色把他拢进一封尚未落款的信里,再合上封口,贴上蜡印,等待天亮后被人取出。
他不知道那封信会被寄往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反复拆开那封信来确认自己是否还停留在正确的页数上。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桌角那页空白的信纸,像在替他排布下一段尚未落笔的棋路。
他伸出手,轻轻压了一下纸面,不是怕它被吹走,只是想让它在该停的位置上多停留一会儿,等风过去再继续读。
他抬起头时,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角空白的纸面上,像一页刚刚被翻到的、还空着下一行标题的书页,等着某人的笔尖在晨光中续上。
风从廊下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没有伸手去关窗,只是继续坐在灯下,像一枚在夜色中等待棋盘被重新掀开的旧卒,等着下一盏灯把桌面上的纸页照得更亮一些,再决定是否要在上面落字。
他没有急着落笔,也没有急着把纸页翻过去,只是让它在原处放着,等着那盏灯把桌面上的纸页照亮到足够看清下一行标题的程度。
风还在窗外绕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去,只是在檐角与窗棂之间反复试探着那道尚未被完全合拢的缝隙,像在等一封已经被折好、但还没有贴上封蜡的信,等它被妥帖地放入信封,再寄往那段尚未被命名的路程。
他收回目光,那封尚未被折好的信还搁在桌角,像一段正在等待落笔的空白段落。
他搁下笔,没有急着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夜色还在继续,他也不急。他坐在灯下,等着那阵风从窗外绕进来,把他还没来得及读完的那页纸重新翻到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