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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去？你去哪？”
杨大哥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
春娘低着头道：
“我想好了，带着大牛和大妮去镇上。我打听过了，镇上有个浆洗坊，专门给大户人家洗衣服被褥，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给些铜板。够我们娘仨活了。”
杨大山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春娘她娘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不行。”杨大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人生地不熟的，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就在家住着，我看谁敢赶你走！”
“爹，”春娘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您疼我，我知道。可我不能一辈子赖在娘家。
栓子走时虽然给你们了银子，但是已经六年了，这些银子估计早就花光了。我不能在拖累娘家了！
爹娘你们不要拦我，我带着孩子们自己过日子，就算是难一些，但是心里自在！”
春娘的爹娘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女儿在娘家受了委屈，在娘家虽然有他们照应着，但是女儿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平常泼辣的性子也变了很多，家里地里的活都抢着干，碰上好吃的，也只敢给自家孩子夹点，自己是一点都不敢吃！
这样的日子，真不如搬出去。
杨大山吸了一口旱烟说道：“既然你想好了，那就搬去吧！栓子当年给的银子爹没动，你都拿着！让你大哥陪你去镇子上租个宅子，再从家里拿些粮食，日子总是还能过的……”
杨大山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春娘的娘吴氏也流了泪。
冯招娣一看这架势，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道：“银子不能给小姑子，她带着俩孩子在家里待了六年，吃喝嚼用，衣裳鞋帽，生病吃药……
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的？
妹夫当年是给了二十两，可二十两够干什么？够养三口人六年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嗓门也大起来：
“爹，娘，你们偏心小姑子我没意见，可这家里的银子不是爹娘二人赚的！
我们三房赚的所有银子都在公中，您这是拿着我们三房的银子供养小姑子一家，你们总得问我们一句，我们愿意吗？”
冯招娣说道这里又看向两个低头喝粥的嫂子：
“大嫂，二嫂，你们私下里怎么和我说的，倒是说句话啊！怎么着？合着坏人全让我一个人做是吧？”
大嫂和二嫂被冯招娣这么一点名，对视了一眼，对着彼此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大嫂放下碗，看了春娘一眼道：“小姑，你别怪我们，家里的日子确实过得紧紧巴巴。我家老大今年十七了，眼瞅着就要说亲，老二也十五了，再过两年也得预备着。这银子……确实是紧。”
二嫂接得更顺溜，叹了口气，一副为难模样：
“谁说不是呢。小姑子这些年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
可家里一共五个小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哪一样不是大开销？
妹夫当年确实给了二十两，可这六年下来，确实也……哎，我也不说了，免得小姑子多心。”
冯招娣得了两个嫂子的帮腔，底气更足了，腰杆一挺：
“听见没？不是我一个人计较！爹，娘，你们要疼小姑子可以，可总不能拿三房的银子去贴补！
大嫂二嫂不说，我来说！这银子，不能给小姑子带走！”
春娘看着三个嫂子，又看看爹娘，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这六年她没白吃娘家一口饭。
地里活、家里活、农闲时给人浆洗缝补赚来的钱也都给了爹娘，她哪一日再吃白饭？
可她看着爹娘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到底不忍心让老两口再为难。
“三嫂说得对。”春娘声音出奇地平静，“银子我不要了。那二十两本来就是留给爹娘的，权当是我和孩子们这六年的嚼用。
浆洗坊的活够养活我们娘仨，我不靠娘家，也饿不死。”
她说完，站起身子，看了眼三位哥哥，他们都垂着头不说话。
春娘理解哥哥们，妹妹再亲，也得顾着自己的小家。
她对着爹娘和三位哥哥鞠了一躬：“这些年多谢你们的照顾，明日我就会带两个孩子离开，你们放心我手里还有一件栓子当年给我买的银簪子，当了，够我们在镇里生活一阵子了！”
她说到这里，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她一手牵着一人往外走。
转身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
堂屋的门被打开，赵栓子和赵柱子站在堂屋门口。
赵栓子的眼眶红红的，听到自家媳妇在娘家竟然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心疼的厉害。
春娘看到赵栓子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手里牵着的两个孩子也停住了脚步。
他们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娘，他们是谁啊！”
赵大牛问。
赵家人被流放时，大牛四岁，大妮两岁，对父亲的印象已经记不清了。
赵栓子的眼眶红得更加厉害了：“我是你们的爹，爹来接你们娘仨回家！”
这话一落，春娘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任由它们一颗颗的往下掉。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一幕，梦里梦见过多少回，每回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可真站到跟前了，她反而迈不动腿，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赵栓子，生怕一动梦就醒了。
直到赵栓子将她揽进怀里，她才知道这是真的，赵栓子回来了！
一声破碎的哭声从春娘的喉咙里溢出来，六年了，整整六年，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在娘家寄人篱下，她咬着牙撑着。
嫂子们指桑骂槐，她低着头忍着。
孩子们半夜哭着喊爹喊爷奶，她搂着他们哄着，自己却睁眼到天亮。
可这一刻，赵栓子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热乎乎的，把她搂在怀里，她再也撑不住了。
“赵栓子你个杀千刀的……”春娘捶着他的胸口，“你还知道回来……”
赵栓子任她捶，任她骂，只把她搂得更紧。
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回来了，春娘，我来接你去过好日子了！”
大牛站在旁边，看着娘哭成这样，嘴一瘪，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妮见哥哥哭，也跟着哭起来。一家四口站在堂屋门口哭成一团。
见到这一幕，杨大山站起身红着眼睛走到门口，
吴氏跟在身后早就捂着嘴泣不成声了。
春娘的三个哥哥见赵栓子回来，即为妹妹高兴，又深感惭愧。
三个嫂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些不自在。
老实说，赵家条件好，没被流放前，没少接济杨家。
逢年过节，赵老三总让赵栓子给杨家送米送面送肉。
那时候杨家三个嫂子见着春娘，一口一个“小姑子”叫得亲热，冯招娣还常跟春娘借过银子，说是给孩子扯布做衣裳，借了就没还过。
如今赵家遭了难，春娘带着孩子回来住，日子一长，那些好就都被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