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杨奇循着那青铜壁上幽光最盛的一处,往城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甬道越走越宽,也越走越幽。四周的齿轮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静的沉寂——仿佛他正从那台轰鸣着醒来的机器核心,慢慢走进它更深、更沉的一处腹地。
那幽光尽头,又是一道门户。
这一道,却不像外头那扇青铜门那样厚重,反倒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楣上,用极细的刻痕,写着一行他看得懂的秦篆:
"少府受命,铸十二金人,分镇九州。"
杨奇心里"咯噔"一下。他伸手,轻轻推了推那道窄门——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没用什么力,便无声地敞开了。
门后头,是一间比前头那圆室更幽深莫测的大厅。
杨奇一脚踏进去,便怔住了。
那大厅四壁,依旧是那绵延的、山川河岳的青铜浮雕。可真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是大厅正中央,一字排开、矗立着的——
十二尊金人。
不,准确地说,是十二尊青铜铸成的高大身影,足有两丈来高,与甬道两侧那些面目空白的兵俑不同,这十二尊,五官俱全,眉眼沉静,一手拄着长兵,一手垂在身侧,似是活物,又分明是死物。它们一字排开,背对着杨奇,面向大厅最深处一面完整的、山河图样的铜壁,仿佛在等着什么,等了整整两千年。
杨奇屏着气,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十二尊金人身后。
他这才看清,每一尊金人的甲胄上,都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编号:
"仿少府丙申,一。"、"仿少府丙申,二。"……一直排到"十二"。
"仿少府丙申……"杨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他想起荒道检查站里那截青铜,想起那份他攒了很久的疑影——原来那十二金人,真的不是传闻,它们就在这骊山机括城里头,一字排开,背对着山河,等了整整两千年。
他慢慢绕着那十二尊金人走了一圈,越看,心里那点念头越清晰。
"少府"二字,是秦时专管铸兵造器的官署。天下兵刃,由少府收拢、熔铸,铸成这十二尊金人。可杨奇记得,他一路见过的那些碎铜、那截"仿少府丙申"的构件上,刻的都是"仿"字——仿制的仿。这些金人,是照着更早的、真品的东西,仿铸出来的。
那"真品",又是什么?在哪儿?
他忽然想起那桩他一直没想透的旧事:徐福东渡,带了三千童男童女和五谷百工出海。可原书也好,他梦见也好,都没有提过——那东渡的船队里,除了人,还带没带着什么东西?若徐福带走的,正是那十二尊"真品"金人里的几尊,或是那尊镇界樽最初的模样……那他眼前这十二尊"仿",又是照着什么铸的?
杨奇压不下心里那个越想越沉的念头,便把那话头抛给了那光头:"你可曾听过,说这十二金人,还有真的仿的之分?"
那光头想了想,道:"听过一个说法。说始皇帝铸的十二金人,原是收天下兵而造的,后来不知怎的,有几尊被带到海外去了,留下的,是照着残样子仿的。那真品出海后去了哪儿,就没人说得清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有人念叨过,说徐福东渡,带的就是那几尊真的。"
杨奇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又紧了几分。他望着眼前这十二尊"仿"的金人,又望了望它们身后那面画着山河的铜壁,忽然觉得,这一台机括城、这十二尊金人、这徐福东渡、这海外流落……怕是被一根线,从两千年前一路串到了今天,而他杨奇,不过是误打误撞,摸到那根线中央的人。
"先不深究这个。"他压下那点念头,定了定神,转到正题上来,"先看这城到底要怎么用这些金人。"
他绕到其中一尊金人正面,抬头看它的眉眼。那眉眼铸得极细,眉骨舒朗,眼窝深而空,空到让人觉着,这金人随时会从那空洞的眼窝里,生出一双真正的眼睛来。
"这十二尊金人……"那光头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杨奇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怎么都是冲着那面墙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归位'。"杨奇道,"荒道上那行'骊山归位',说的就是这个。它们在等那天——等这机括城彻底醒转、等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它们才好转过身去,站到那画着山河的铜壁前头,各自归位。"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十二尊金人身后、那面山河铜壁上——那壁上,赫然有十二处空着的凹槽,与十二尊金人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仿佛专等它们归位的那一瞬。
杨奇心头一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十二尊金人。"他缓缓道,"这是十二把钥匙。它们背后的那面墙、那些山河……怕才是这台机括城真正要开启的东西。这些金人归位之日,就是那面山河墙开合之时。"
"那面墙后头,是什么?"吴邪上前,伸手在那山河铜壁上摸了摸,入手冰凉,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找不出任何门闩、机关,仿佛那壁后头,本就是空的、实的、浑然一块的。
杨奇却没答话。他盯着那面山河铜壁,看着壁上那绵延的山川、奔流的大河,忽然想起原书里那句他一直记着的话——"十二金人蹄踏云烟,镇龙钉动,界破九州"——又想起自己那半截玉简上,那颗一直朝东南指的星。
"山河移,则九州易。"他低声念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面墙,画的是九州大地的山河图。那十二处凹槽,是十二尊金人的'归位槽'。金人归了位,山河图就会动起来——界破九州……这面墙,怕不是墙,是门,是这台骊山机括城、是这一整个两千年大棋局、真正要开启的那道门。"
他这话一说,厅里几个人都沉默了。那光头和阿碌,看着那十二尊沉默矗立的金人和那面山河铜壁,心里都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杨奇却没急着再说下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樽心,托在掌心,朝那面山河铜壁、那十二处归位槽中央,缓缓递了过去。
他也没想好这么做的用意,只是觉得,这城既是活的、这樽心又是开城的钥匙,兴许能从那壁面上头,探出些什么来。
樽心递到山河铜壁前一掌的距离,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
杨奇心头一凛,稳住了手,没再往前送。他分明感觉到,那樽心离那归位槽越近,掌心底下那点跳动就越急,像是它认得那壁面、认得那十二处凹槽、认得这山河图,正等着他一把将它送进去。
可也正是这份"认得",让杨奇心里那点警惕"蹭"地提了起来。他来这里,不是来当这台机括城的祭品、来替它把该定的都定下的。他是来弄明白它要干什么的。这樽心越是急不可耐地要往那归位槽里钻,他反倒越不敢随随便便松手。
他后退一步,将樽心收回怀里,指尖还能觉出那点未散的余温。
"它认得这山河壁。"杨奇低声说,"认得这些归位槽。可它认得,不等于我该顺着它。这樽心是钥匙不假——可钥匙急着去开门,有时候,未必是什么好事。"
"您在说您自己?"那光头忽然问了一句。
杨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说的是樽心,可话一出口,他才觉出,那光头听得没错——急着重开这台城的,哪是那樽心,分明是他自己。是他这几日眼巴巴地追着那碎片、那玉简、那骊山的线索,一路赶到这儿,到了门口、触到了钥匙,才勉强按捺住心性,没真的一把将那半边城都拽开。
"是我。"他承认得坦然,"是我急。也幸好,还没急着昏了头。"
他这才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山河壁,让自己那点被樽心撩起来的心气,慢慢平复下去。
杨奇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才低声道:"这十二尊金人,眼下还不能归位。它们归了位,这台城就真开了大阵,那是什么阵、会牵动什么,我连个底都没有。贸然动它,只会坏事。"
"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看着?"阿碌小声问。
"看得明白,比急着动强。"杨奇道,"这机括城是活物,它醒了,就不着急了。它要办的事,早晚会逼到咱们眼前来。咱们先把它摸透了,再决定动不动那些钉子、那些金人。"
他说着,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面山河铜壁——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壁上的山川大河,在他方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仿佛极轻微地、流动了一下。
像是那山河,也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正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杨奇心头那点既沉且定的预感,又落重了一分。
他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又在那厅里,慢慢地走了一遍。他伸手,逐一抚过那十二尊金人拄着的长兵,抚过它们甲胄上那些"仿少府丙申"的编号,最后,停在最末那尊金人面前,抬头看它空茫的眼窝。
他忽然想:这十二尊金人,收的是天下兵刃而铸的。天下兵刃,如今又是什么光景呢?是他这一路见惯了的、末世里人人各揣着的家伙什,还是前线那些杀红了眼的、不知为谁而战的兵戈?若这山河图一动、十二金人归位,引动的,会不会正是眼下这满目疮痍的九州,那早已积蓄多时的、不可逆的一场大乱?
他望着那金人,心里那点子模糊的、关于"界破九州"的预感,忽然就化成了沉甸甸的实感:这台骊山机括城,不是个供人夺宝的古墓;它是件足够撬动整盘棋局的东西。他今天在这儿的一念之决,影响的,怕不只是骊山这一城。
"先撤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定论,"把这儿摸清楚、想透了,再说动不动这些金人的话。这东西,急不得。"
那光头和阿碌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他们跟着杨奇这一路,最怕的就是这位杨先生一个兴起,要把这满城的机关都点着了招牌。如今听他亲口说"急不得",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定。
杨奇最后又看了一眼那面山河铜壁和那十二尊金人,才当先转身,循着来路,往那窄门外退出去。
身后,那十二尊金人依旧背对着山河,静默地矗立着,像是在等一个它们自己也料不准的、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的时机。
杨奇退到那窄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他忽然发现,方才他托着樽心去探山河壁时那点反应,好像并不是错觉——那面山河铜壁上,有几条原本死死板板的山川纹路,此刻似乎极轻微地偏了个走向,像是他那一下探询,到底还是在这台城里,留下了点什么。
他本想回去再探个究竟,可转念一想,又忍住了。这城是活的,它不急着,他也不能太急。今天动了这一下,至少让这城知道了他杨奇来过、握过钥匙;至于它要往哪儿走,往后总会露头。
他这才转身,彻底退出了那间藏着十二金人的幽深大厅,顺着来路,往正殿方向踱回去。
这一趟骊山机括城之行,虽没真把那山河墙掀开,可他要弄明白的东西,已经比来时多了一大截——镇界樽的来处、那十二金人的真仿之说、镇龙钉镇着的这台城、还有那句"荧惑再临、界破九州"……都像一根根线,在他心里渐渐勾连成了一幅越摊越大的图。
这骊山机括城的局,比他想的还要大。而这扇门,他既然已经走到跟前,那开或不开、什么时候开、谁来开——眼下的每一分掂量,都像是在给整个九州的未来,提前定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