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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浊泽潜寻疏导路，古湖惊见异鳞潮(第1/2页)
第四百零三章浊泽潜寻疏导路，古湖惊见异鳞潮
一连三日，沉墟涧始终在无休止的震荡里。
幽泉四人轮流转替，以四象守盟阵死死箍住主崩口。屏障一层碎，一层再凝，他们的灵元在往复拉锯里持续耗损，周身缠附的浊丝越积越厚，即便有幽泉一脉独有的涤息之法，也难抵这万古秽力的持续侵磨。岑渊与陆微都已不再逞强，不再一味硬扛，转而以“束而不封”之策，引导涌溢而出的浊息顺着预设的浅脉散开，稍稍卸去崩口的狂暴冲击。
这几日里，王恒也未曾闲着。
他带着阿喀，在沉墟涧外围的群山之间辗转跋涉，晶石测仪在掌心流转，一缕缕灵息沉入岩层，细细描摹地脉分支。灰雾浸透山林，日光彻底隐去，天地恒久浸在一片惨淡灰白，视线往往不过数十步便被浊雾吞没。脚下的土地时时微微起伏，岩层里渗出细碎黑液，落在枯枝败叶上，转瞬便将草木蚀成一捧冷灰。
“这一带地脉支离。”王恒蹲在一道裂隙旁，指尖抚过岩壁上流转的暗纹，“旧盟当年为分流浊息，刻意凿出不少隐脉，岁月流转，大多被山石、矿脉淤塞。一旦主封崩毁，这些旧通道便成了浊息肆意奔窜的捷径。”
阿喀立在不远处，身形几乎融进灰雾，低声回禀：“往南行三百余里，有一片大湖，当地人唤作沉月湖。旧籍记载，那湖底连通一条深埋的地脉，直通远海，是南疆为数不多天然可容巨量秽息的归处。只是湖域周遭本就布有辅封，如今共振之下，那处禁制多半已经溃了。”
王恒眼底微光一动。
若是沉月湖真如古卷所载，连通入海深脉，那便是绝佳的疏导节点。浊息不必在山野间漫溢、侵染沃土与山林，可顺着人工疏浚的引脉汇入湖底，再借深海广袤水域慢慢稀释消融。这正是衡盟构想里最理想的通路。
“岑渊那边，我去知会一声。”
折返沉墟涧的岩台时，新一轮浊浪刚刚撞碎外层屏障。岑渊正抬手将溃散的煞气重新收拢，衣袖上血迹斑驳，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寻到一处可能的汇口。”王恒直截了当地开口，“沉月湖，湖底有通海地脉。若是能打通从沉墟涧到湖泽的引道，便可将一部分外泄浊息引向远海，不必任由它在南疆群山里四处蔓延。”
陆微一怔，随即取出一卷泛黄的旧图，指尖在图上那片浩渺水域一点：“沉月湖，我在阁中典籍见过。当年旧盟修士也曾留意过这条地脉，只是那时主封稳固，怕引动浊息反倒扰动近海，便没有动用。谁也不曾想到，今日竟要将它用作泄流之所。”
岑渊沉吟片刻，幽泉目光落在图卷之上。
“若是通路不稳，浊息中途破脉而出，沿途整片山域都会被彻底染透。风险极大。”
“风险一直都在。”王恒道，“可若是不寻归处，浊息会顺着所有裂隙慢慢扩散，最后整片南疆都沦为灾域，再向外推延，波及北境诸地。两害相权，总得一试。”
岑渊看向身侧两名弟子，略一思忖，迅速分派。
“我与一名弟子留在此地，继续稳住崩口。陆微，你带另一名弟子，随王恒前往沉月湖，勘辨地脉，查验湖底禁制与那条通海暗脉。若尚可启用，便标记出沿途适合疏浚的节点；若是暗脉早已崩断，或是藏着别的凶险，立刻折返，不可强入。”
“是。”陆微应声，迅速整理好勘测器具，将一枚传讯晶石收好。一旦那边出事，便可借地脉震荡传回警讯。
不多时，一行四人便辞别岩台，向着沉月湖的方向出发。
前路的景象一日比一日可怖。
越远离沉墟涧，便越是能看见浊息漫过后留下的痕迹。整片山野像是被抽走了生机，山涧溪流化作墨色，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灰膜；原本茂密的林木成排枯立，枝干松脆，风一吹便簌簌崩落；偶尔能见到逃散不及的走兽，倒在道旁，皮肉灰败，骨骼泛出淡淡的黑泽，连血气都被浊息啃噬一空。
浊雾在山谷里流转，时不时有一缕缕细碎浊丝自岩层缝隙飘出，像活物一般，在林间游走。陆微一路催动幽泉煞气，在众人身侧撑起一层淡墨护罩，将那些游移的秽丝拦在外面。
“这浊息，竟有趋活之性。”随行的年轻弟子低声惊叹，又带着几分忌惮，“但凡有生机的地方，它便会循着气息追过去。”
“是大地郁积的燥气。”王恒缓步前行，灵息铺开，感知岩层之下的流动，“它不是有心智，只是本能地寻找可以宣泄、交融的出口。旧盟以禁制强行封堵，便是生生压住了这股宣泄的本能，越积越烈。”
一路跋涉，整整一日，周遭地势渐渐低缓。
风里多了水汽，灰雾也变得温润黏腻，裹在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再穿过一片枯苇丛生的谷地，浩渺的沉月湖，便出现在灰雾深处。
湖面极宽，一眼望不到对岸。往日里这湖水澄澈，据说月夜之下，湖面能映出一轮静月，故而得名。可此刻，整片湖水都浸在浊息之中，水面浮着层层叠叠的灰黑絮状秽物，湖水翻涌，不断有气泡自湖底冒起，破开之后，便散出一缕缕浓烈的浊雾，融入上空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霾。
湖岸周遭，旧辅封的遗迹依稀可辨。那些曾经刻满契纹的巨石，大多已经崩裂，符文黯淡，裂痕里渗着黑浊，禁制的力量早已在地脉共振之下瓦解。残存的石块歪歪扭扭散落在湖滩，像是一群倒下的守者。
“辅封彻底失效了。”陆微踏上滩涂，蹲下身，指尖触了触湖水，幽泉煞气微微一探，便立刻收回，“湖底的浊息已经翻涌上来，整片水域都被侵染。我们要找的那条通海暗脉，就在湖心之下。”
几人没有贸然踏入湖水，沿着湖岸绕行，寻一处岩层稳固的岬角落脚，各自取出勘仪。晶石沉入湖水，灵息顺着湖底岩层缓缓下探，一层层剖开厚重的湖积淤泥，追踪那条深埋的地脉。
湖底之下，景象错综复杂。
旧盟当年修筑的分流通道，大半都被泥沙、矿脉淤塞，还有不少地方被浊息蚀出新的裂隙，无数细小的暗流在岩层之间交错奔涌。王恒凝神，灵息穿透层层浊流，向着更深处探寻，终于捕捉到一道更为雄浑、绵长的脉流，自沉月湖底向着东南方向，一路沉落，穿透大陆架，汇入远海。
“找到了。”王恒缓缓收回心神，眼底闪过一丝亮色，“通海暗脉还在，没有彻底崩断。只是沿途有几处隘口狭窄，又积满淤塞，若是直接引浊息冲入，极易在隘口溃决。我们需要疏浚这些节点，再在上游修筑几道缓冲蓄池，稳住流速，再将浊息缓缓导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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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细细比对勘图，神色稍缓，随即又皱起眉：“可这湖水之内，似乎藏着不少异动。方才探察之时，我感知到湖底有成群活物，气息诡异，不似寻常水族。”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缓缓翻涌的灰黑湖水，猛地一阵剧烈搅动，无数巨大的漩涡在湖面接连生成，浊雾自水面冲天而起。水下传来沉闷、厚重的水声，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小心！”陆微厉声提醒，幽泉煞气瞬间铺开，将几人护在一处。
哗啦！
第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硕大的鳞兽，躯体如巨鱼，却生着数支弯曲、狰狞的骨刺，鳞片被浊息浸透，泛出灰败的幽光，眼窝空空，没有瞳仁，只不断向外溢出一缕缕浊丝。它在半空一转，重重砸回湖水，掀起滔天黑浪。
紧接着，一头、两头、数十头，接连自浑浊湖水里跃出。
它们都是原本栖息在沉月湖中的水族，在辅封崩毁、浊息侵入之后，被秽力侵染异化，血肉与浊息交融，生出狰狞异变。它们不再有生灵的灵智，只剩下被浊息驱动的本能，感知到岸上生息，便循着气息蜂拥而来。
“是异化水兽！”那名弟子握紧手中幽泉法器，神色紧绷，“数量太多了！”
黑浪滚滚，成群异鳞自湖滩登岸，骨刺划开湿软的湖泥，留下一道道深痕。它们身上不断飘散浊丝，那些秽雾一靠近，便向着护罩冲撞、侵蚀。幽泉屏障剧烈震颤，表层迅速蒙上一层灰黑。
“不能与它们久缠。”王恒目光扫过兽群，又看向湖心方向，“它们守着湖底暗脉的入口，若是硬闯，只会被源源不断拖住。我们先退到高处，另寻办法。”
几人且战且退。陆微与弟子催动幽泉，一道道墨色劲气扫出，击中那些异化鳞兽。被击中的水兽躯体崩裂，化作一团四散的浊雾，可没过片刻，那些散逸的秽息又在湖水之中重新聚拢，慢慢凝出新的兽影。
“杀不尽！”弟子惊道，“浊息便是它们的本源，打散了，又能重聚！”
陆微心头一沉。若是这般，即便他们击退眼前这一批，只要湖底浊息不断涌溢，异化水兽便会源源不断生成，长久盘踞在暗脉入口。想要疏浚通道，便要长久在此驻留，可这些水兽会一直袭扰，根本无法安心动工。
就在这时，湖面深处，一道格外庞大的黑影缓缓浮起。
它比其余异鳞都要巨大数倍，躯体盘绕在湖心，背骨刺穿水面，如同林立的黑峰。它没有跃出湖水，只是将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那双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湖岸之上的几人。一股更为厚重、凶戾的浊息自它身上漫开，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下来。
是这群异化水兽的魁首。
它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静静悬在湖心，浑浊的湖水在它周身缓缓旋绕，无数细小的异化鳞兽环绕在它身侧，如同扈从。一股淡淡的意念，顺着湖水与地脉，传到几人识海之中，冰冷而狂暴，带着不容侵犯的警示。
这片湖泽，已经是它的领地。
“它在护着湖底的地脉汇口。”王恒缓缓开口，灵息探向那道巨影，“它不是凭空生出，是这片湖泽经年累积的浊息，借湖中巨兽之躯凝出的主灵。只要它还在，我们便难以靠近暗脉入口。”
陆微蹙眉：“若是强行驱离，势必引发剧烈动荡，湖底蓄存的浊息可能会一次性炸开，整片湖域连同周遭山陵，都会被彻底吞没。”
这便是两难之局。
想要借沉月湖疏导浊息，便要过这一关；可若是手段过激，反倒会提前引爆湖底积蓄的秽力，酿成更大灾变。
几人暂时退到湖后方一座高丘之上，隔着翻涌灰雾，遥遥望着那片被异化水兽盘踞的湖面。湖水依旧不停翻涌，浊雾源源不断升腾，那道巨大的黑影在湖心缓缓沉浮，时刻监视着湖岸。
“或许不必一战。”王恒望着湖面，缓缓道，“它由浊息而生，本能便是守护这片水域里的浊流。若是我们能让它明白，我们不是来摧毁这片湖泽，而是要替它疏导源源不断涌来的秽息，减轻湖底持续累积的压力，或许，能寻到谈判的余地。”
陆微一怔，随即摇头：“它只是浊息凝出的凶物，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它没有人心，却有浊息本身的本能。”王恒目光落在翻涌不息的湖面，“它能感知湖底不断抬升的压力，能感受到若是浊息持续积蓄，终有一刻，整片湖泽会崩裂，连同它自身，都会被狂暴的秽力撕碎。这便是我们可以借由的契机。”
就在他们商议之际，地面忽然又是一阵剧烈震颤。
这一次的震荡，不是来自沉墟涧，而是更远的东方。地脉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崩响，一道浊息的脉动顺着岩层漫过来，带着另一处封点溃破的讯息。
陆微脸色一变，迅速取出传讯晶石。晶石之上，幽泉印记剧烈闪烁，来自幽泉阁的紧急讯息顺着地脉传来——又一处位于东部群山的辅封，在地脉共振之下崩开，浊息外泄，已经开始侵染周边谷地，阁中修士已经赶去驰援，可暗痕交错，封堵格外艰难。
“又一处破了。”陆微声音沉了下去，“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南疆境内大半旧封都会陆续失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沉月湖这边的阻滞，远方接连爆发的灾变，沉墟涧那边岑渊他们的死守，所有压力，一同压了上来。
湖心那道巨大的黑影似乎也感知到了地脉之中新增的浊息脉动，身躯微微一震，湖面掀起一圈巨大的环形浪涛，凶戾的气息再度攀升。无数异化鳞兽躁动起来，在湖水之中疯狂穿梭，随时准备向着湖岸发起新一轮冲击。
王恒静静望着那片翻涌的浊湖，心中已经有了腹案。
他们不能强攻，也不能就此退走。要先稳住这头浊息主灵，寻到沟通的缝隙，再一步步开辟引脉，将沉墟涧奔涌而出的浊流，缓缓导入这片湖泽，再送入通往远海的暗脉。这是衡盟路上第一道真正的难关。
“我们先在这里驻留。”王恒缓缓道，“我来试着与它沟通。你们继续勘测沿途地脉，标记疏浚节点，若是有别的异动，立刻示警。”
陆微看着湖心那道庞然黑影，又想起沉墟涧里不断消耗的同伴，终是轻轻颔首。
灰雾笼罩沉月湖，浊浪不息，异鳞潮在湖面盘旋，湖底深埋的通海暗脉静静等候。万古灾变之中，这一处湖泽，将要成为衡盟能否落地的关键。而在地脉深处，那道叛修的意念，依旧静静蛰伏，遥遥注视着他们所有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