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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愣了一下。
“医疗？”
“官员病了，总得看病。”
沈铮道：“若只是寻常小病，自行承担便是。”
“可若因公受伤、赴灾区染病、查案遭人报复，朝廷便该负责医治。”
“否则一个御史奉旨查贪官，被人打得半死，回京之后还得自己掏钱抓药。”
“这合理吗？”
朱标下意识看向沈铮胸前。
那里正是他此前受伤的位置。
“你是在借机给自己报药钱？”
“殿下明鉴。”
沈铮一脸坦然。
“臣昨夜算过，前后用了三两七钱银子。”
“药铺掌柜还少找了臣两文。”
朱标被气笑了。
“你连两文钱都记着？”
“那是臣的钱！”
“你方才还在谈社稷制度！”
“社稷制度也不能吞臣两文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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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眼睛一亮。
好东西！
总算不是逃跑、扔鸡蛋之类的不正经奖励了。
朱标见他忽然露出笑容，心中顿时生出警惕。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臣在为大明官员高兴。”
“孤怎么觉得，你是在为自己的三两七钱高兴？”
“都一样，都是国事。”
“滚！”
沈铮轻咳一声，继续道：“差旅也必须定额。”
“官员奉旨赴任、巡查、赈灾，沿途车马、食宿，由朝廷按路程与品级发给。”
“但必须有凭据，有去处，有期限。”
“不能让官员自己垫钱。”
“也不能让地方官借接待钦差之名，大摆宴席、搜刮百姓。”
朱标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这一条看似只是差旅，实则牵涉极广。
朝廷官员出京办差，地方往往要负责接待。
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送多少程仪，全凭地方自行拿捏。
接待得差了，怕得罪京官。
接待得太好，钱又不会凭空变出来。
最后还是摊到百姓头上。
“你的意思是，朝廷统一发放？”
“不错。”
沈铮点头。
“按里程、人数、天数定额。”
“该住驿站便住驿站，该吃几菜一汤便几菜一汤。”
“超出的部分，自己掏钱。”
“地方官不得送礼，钦差也不得索要。”
“谁敢吃一桌报十桌，走百里报千里——”
“查！”
朱标缓缓点头。
“如此既能保障办差，也能堵住地方逢迎的口子。”
“正是。”
沈铮又道：“休沐也要定下来。”
“官员不是牲口。”
“总不能从年头干到年尾，病了也不敢告假，家中父母去世都没人照料。”
朱标表情古怪。
“这句话，你敢当着父皇的面说吗？”
沈铮沉默了。
老朱自己就是个工作狂。
不仅自己不休息，还恨不得满朝文武陪他一起熬。
跟老朱谈休沐，和当面劝牛魔王吃素有什么区别？
“殿下。”
“怎么？”
“这条由您去说。”
“为何？”
“陛下疼您。”
“父皇也疼你。”
“陛下疼臣的方式，主要是拿鸡毛掸子。”
朱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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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怕的时候？”
“臣不是怕。”
沈铮正色道：“臣是尊重陛下表达感情的方式。”
朱标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片刻，他才收敛笑意。
“抚恤呢？”
“官员因公身亡，朝廷抚恤家眷。”
沈铮沉声道：“若其清廉无赃，家中确实贫困，可由朝廷供养父母，抚育幼子至成年。”
“让官员知道，只要他忠于职守，哪怕自己倒下，朝廷也不会让他的妻儿流落街头。”
“如此，他们查案、赈灾、守城时，才敢真正豁出命去。”
朱标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想起了历年因公殉职的官员。
有些人死后，家中连安葬的钱都拿不出来。
朝廷给过旌表。
给过虚名。
可虚名不能当饭吃。
若忠臣死后，妻儿反而过得不如贪官家眷，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
“这一条，孤赞同。”
朱标郑重道：“而且不能只看品级。”
“低阶官员因公殉职，同样应当抚恤。”
沈铮点头。
“殿下英明。”
“不过，这些待遇不能人人一样。”
“京官、地方官、边地官员，支用不同。”
“清水衙门与掌钱粮、刑狱、工程的衙门，风险也不同。”
“臣建议在本俸之外，另设职务津贴、边地津贴与养廉银。”
“津贴？”
朱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因职务、地域与风险不同，额外发给的补助。”
沈铮解释道：“例如边地苦寒，官员携家赴任不易，便应多给。”
“御史查案容易遭报复，也该有办案支用。”
“河工官员常年奔波堤坝，可有差务补助。”
“但这些钱必须明发。”
“不能让地方自己想办法。”
朱标眼中异彩连连。
“本俸保障身份。”
“官舍、医疗、差旅、休沐、抚恤保障基本生活。”
“津贴则根据职务与地域另行核定。”
“正是。”
沈铮道：“但待遇提高之后，约束也必须更严。”
“所有官员入仕时申报家产。”
“每三年核验一次。”
“升迁、调任、离任时再查一次。”
“田宅、商铺、金银、债务，都要登记。”
“官员本人不得经商。”
“其父母、妻儿、兄弟若在任地经商，必须申报并回避相关事务。”
“家产突然暴涨，又说不清来源——”
“查！”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
“若有人把财产挂在仆役、姻亲名下呢？”
“那就查实际归属。”
沈铮道：“谁出的钱，谁收的租，谁在使用，谁便是真正的主人。”
“不能只看契书上的名字。”
“另外，官员俸禄与待遇应当公开。”
“几品官拿多少俸，享受什么官舍，能领多少差旅，全部写进制度。”
“百姓知道，官员自己也知道。”
“多拿一文，便是贪！”
朱标猛地站起身。
他在殿中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震动。
过去朝廷治官，更多依靠品级、俸禄与刑罚。
官员该拿多少，大体有数。
可官员履职所需的官舍、差旅、医疗、抚恤，却散落在各处，没有形成完整章程。
于是该由朝廷承担的支用，常常落到官员自己头上。
而官员又借此向地方伸手。
久而久之，公私混杂。
陋规横行。
沈铮这套办法，却是先把官员从入仕、任职、调动到离任的待遇全部定清楚。
朝廷该给的，一样不少。
官员不该拿的，一文不许碰！
这哪里只是加俸？
分明是要重新定下大明官员如何当官的规矩！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铮。
“阿铮。”
沈铮一怔。
朱标平日多称他沈卿，偶尔被气急了便直呼沈铮。
像这样称他阿铮，还是第一次。
“殿下？”
朱标由衷赞叹道：“你当真是社稷之才！”
“你所想的，不只是给官员多发几两银子。”
“而是让清官有体面，让能臣无后顾之忧，让贪官再无借口！”
沈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过誉了。”
“臣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前人？”
朱标皱眉。
“哪位前人？”
沈铮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说顺嘴了！
总不能告诉朱标，这是参考后世公务员制度吧？
“呃……”
沈铮脑子飞快转动。
“臣说的是历朝历代那些被俸禄逼得卖字养家的清官。”
“臣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看得自然远些。”
朱标盯着他看了片刻。
“孤怎么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殿下英明。”
“嗯？”
“臣是说，殿下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