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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怀里的罗盘，红绸子被体温焐得发烫。
铜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前方，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推着船走：人类的手，血族的手，活着的，逝去的，都在这一刻用力。
雾在船后慢慢合拢，像从未出现过，只有罗盘的铜轴还留着点“嗡嗡”的余响，像谁在低声说：走对了，就这么走。
后来过了十几年，有回海叔在人类小镇的码头卸货，看见个银灰色眼瞳的女人来送丝绸，脖子上挂着枚银蝴蝶纹章，右翼缺了个角。
女人笑着递给他块麦饼：“海叔，我娘说当年多亏了您，这饼是按她教的方子烤的，放了芝麻。”
海叔咬着饼，突然想起灭门夜夹层里的婴儿，眼眶一热——原来那襁褓里的小家伙，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姑娘。
又过了些年，那姑娘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来船上玩。
小丫头扎着双丫髻，脖子上挂着枚修补过的蝴蝶纹章，右翼缺的角用金线补得整整齐齐，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
“海爷爷好，我叫苏烟烟！”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伸手去摸罗盘上的红绸子，“这蝴蝶是外婆留给娘，娘又给我的。”
海叔把烟烟抱起来，指腹轻轻蹭过纹章上的金线：“这线补得真巧。”
烟烟骄傲地挺胸膛：“是云姑奶奶绣的！她说金线能把碎了的东西粘起来。”
海叔看着那枚纹章，突然红了眼眶。
阳光下，金线补的缺角泛着光，倒像是蝴蝶生出了片新翅。
他想起灭门夜艾拉紧紧攥着纹章的模样，想起那枚在夹层里沾过麦饼渣的银蝴蝶，声音都发颤：“跟你外婆当年戴的，一模一样。”
烟烟似懂非懂，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海叔，是人类的水果糖，糖纸印着桃花：“娘说，当年您给过她奶糖，可甜了。”
海叔含着糖，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比当年那奶糖还暖——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补回来，像这缺角的蝴蝶，像被风浪扯断的线，只要有人惦记，就能用金线重新连起来。
他指着罗盘对烟烟笑：“你看这指针，当年就指着你外婆该去的地方。现在啊，它该指着你了。”
烟烟趴在罗盘上看，银蝴蝶纹章的影子落在铜盘上，和指针重叠在一块儿，像只正要起飞的蝶。
梵西来找他“偷渡”时，春末的海雾刚散，太阳把海面晒得暖融融的。
成片的海菜顺着洋流漂过来，绿油油的像块没织完的毯子，船开过去时，桨叶划得海菜“沙沙”响，像谁在水下踩着碎步。
少年从礁石后绕出来时，海叔正蹲在甲板上补渔网。
宝蓝色的绸缎褂子在阳光下晃眼，是去年人类商户给他的谢礼，领口的盘扣扣错了两颗，露出半截银灰色的锁骨链——那链子上坠着片极小的蝶吻花瓣，是血族贵族才有的饰物。
最逗的是他的耳尖。
不知从哪摸来的胭脂，胡乱往耳尖上抹，想遮掉血族特有的淡青色，却没抹匀，耳根处还透着点粉，像被海风羞红的。
看见海叔抬头，他慌忙往身后藏东西，斗篷下摆却没按住，露出半截糖画的竹签，沾着点透明的糖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还能闻见甜丝丝的焦糖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