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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为了让底下的人能看得更清楚，宋凝身后的那人将她往前推了推，把她的身体狠狠抵在护栏最外侧。
她的头发随着海风狂舞，冷风灌进她的口鼻。
宋凝脸色苍白，神情却平静，她只是尽力地抬头，越过漫天风浪，望着对面那道挺立的身影。
前方海面，数艘海军冲锋艇破浪合围，严丝合缝封死巨轮所有退路。
全副武装的战士持枪列阵，气势如山，天罗地网彻底成型。
可全员僵死，无人敢动分毫。
因为谁都清楚——
这不是一场普通抓捕，是敌人精心布下、死死拿捏他们的死局！
更是一场专门为顾铮量身打造的死局！
冲锋艇的船头，顾铮依旧身姿挺拔，依旧是全队心中那个无惧生死、稳如磐石的脊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寸寸崩裂。
隔着数十米高空落差、呼啸狂风、汹涌海浪，从他看到宋凝身影的那一刻……
浓重的腥甜就已冲上喉头，死死堵在嗓子眼，他拼命咬牙压制，却还是有一丝血丝从唇角缓缓溢出。
他的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肌肉僵硬紧绷，耳边阵阵嗡鸣。
眼前的风浪、队员、大海全部模糊失色。
偌大天地，只剩高空那个岌岌可危、命悬一线的她！
他闯过无数枪林弹雨，熬过无数生死绝境，再难的任务、再险的局面，他从来都是冷静布局、稳如泰山。
可今天不行。
今天这个局，专治他的无畏，专为碾碎他的坚强而来。
“换我来！周启航！放了她！我来当你的人质！”顾铮低吼。
瞭望台上，周启航低头俯瞰着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半生溃烂的恨意，穿透狂风狠狠砸落下来。
没有疯狂吼叫，只有一种彻骨、阴冷、近乎变态的平静，却比嘶吼更让人头皮炸裂。
“顾铮！换你？你休想！”
“几年前的边境，漫天风雪，我跟你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我也是站在下方，眼睁睁看着我的妻子孩子被挟持，命悬一线。”
“可军令如山！我需要守大局！舍小家保万家。我是军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启航猛地剧烈咳喘，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胸前炸药导线上，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我守住了命令！守住了原则！守住了任务！”
“可你们，可曾守住了我的家人？！”
他声音骤然压得极低，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裹着数年没日没夜的煎熬与疯魔。
“我亲眼看着我的妻子和儿子惨死在我眼前，尸骨无存。”
“那一夜之后，我苟延残喘这几年，每天都在重复这场噩梦，每天都在受凌迟之苦。”
“我活不久了，我没日子可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当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今天，我给了你二选一！布置下这个局面，不图钱，不图仇，也不图赢。”
“我就图一件事——让你、让你们所有人完完整整，复刻一遍我的痛苦！”
话音落下，整片海域瞬间死寂。
风声骤停，浪涛暂缓，全队屏息，满船无声。
极致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周启航抬起拇指，悬在引爆器按钮上方，动作极慢、极冷，带着玩弄生死的残忍。
“二选一！”
“选她。”
“你救下你最爱的女人，圆满你的私心。代价是，我立刻炸沉这艘船，六百多条无辜老少，全部因你陪葬！你这辈子，功勋尽毁、大义尽失，永远是背负数百人命的罪人，生生世世被亡魂纠缠！”
“选船。”
“你守住你的职责、你的大局、你的名声，保全满船游客安然无恙！”
“代价是——你站在这里，清清楚楚地看着……看着我亲手炸死你的爱人！”
“你往后一生荣光无限、万人敬仰，可你每一个深夜、每一场梦回，都会重复今天这一幕！你会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求死不能、生生熬烂！”
“我当年怎么痛，你今天……就怎么痛！哈哈哈……”
周启航的胸膛急剧起伏着，面色狰狞，状似癫狂。
黑色长袍随风高高舞动，如收割人命的死神！
这是无解的死局。
这是专门诛心的炼狱。
冲锋艇上，顾铮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
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头发，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胸腔又闷又炸，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身前，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光。
身后，是近六百条鲜活人命、沉甸甸的家国责任、千千万万百姓的安稳。
选私，就是罪孽滔天。
选公，就是亲手葬送挚爱。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输。
长久的死寂里，他终于缓缓抬头，眼底红得吓人，隐忍到极致的痛苦几乎要冲破皮肉。
他声音沙哑、颤抖，却无比坦荡，一字一句，迎着狂风砸向高空。
“我不选！”
短短三个字，震得整片风浪都仿佛停滞。
周启航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病态的笃定瞬间裂开。
他预想过上千种顾铮的反应——挣扎、痛苦、妥协、忍痛舍爱。
唯独没想过：他不选！
顾铮胸口剧烈起伏，压了一路的崩溃彻底爆发，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句句滚烫，句句戳穿对方数年的执念心魔。
“我是军人，我该护苍生、守大局，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是人！我有心！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死在我亲手做的选择里！”
“我选救船，我就是亲手送她去死，余生岁岁年年，我自我凌迟，永世不得安宁。”
“我选救她，我就是牺牲满船无辜百姓，背负满身血债，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死死盯着高处的周启航，眼底没有退缩，只有极致的悲凉与强硬。
“你当年是被形势所逼，是身不由己！”
“可你今天，是故意制造地狱，逼别人走你的绝路！”
“我不选！”
“我不会顺着你的剧本，亲手造就自己一辈子的悔恨，不会如你所愿，变成第二个你！”
高空之上，周启航看着海面上那个濒临崩溃、却宁死不肯妥协的男人。
蓦然抬头狂笑。
“哈哈哈……好！好好！不选！那就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