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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盘桓洞
洞穴入口幽深。
石壁上刻着的符文在幽暗中微微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眼睛，正隔着千年的光阴注视着来人。
李存真迈步走进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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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生紧跟其后，步伐轻快，倒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可敬畏的。
隧道不长，约莫走了三四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宽阔的石室出现在两人面前，穹顶高约三丈，四壁光滑如镜，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这平整程度，一点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石室正中有一道光柱从天顶的裂缝中落下，照在一面石壁上。
那面石壁上刻着三个大字。
何为人。
字迹端正而厚重，笔画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是写下这三个字的人曾长久地凝视过它，思考过它。
无根生停下脚步，抱着手臂，朝那面石壁努了努嘴。
「这就是紫阳山人留下的第一道谜题。」
「当初，我在这琢磨了三天，才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李道长，不如你也试巴试巴？」
李存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那面石壁前面，擡起头，看着那三个字。
笔画清晰，结构端正，墨迹早已风化，但字的轮廓依旧锋利如初。
李存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擡起右手，轻触自己的头顶百会穴。
指尖在穴位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存在。接着，他的手臂缓缓落下，指尖下垂，指向脚下的涌泉穴。
一上一下，笔直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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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真淡淡开口。
「顶天立地，就是人。」
话音刚落，石壁上那三个字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一道细微的光芒从字迹中流过，如同石头内部亮起了一盏灯。
片刻之后，光芒又渐渐暗了下去，没有更多的动静。
无根生愣了一下，接着试探道。
「你来过这里？」
「不曾来过。」
李存真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无根生，如实回答道。
「我但在别处见过这个谜题。」
无根生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啧了一声，揉了揉后脑勺，表情有些复杂。
「行吧，算你厉害。」
「我在这琢磨了三天，你看了三息就解开了。」
无根生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走上前去，伸手在那面石壁上按了一下。
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块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上，发出柔和的幽绿色光芒，照亮了室内零散的物什。
墙角堆着几卷泛黄的竹简，石台上放着一柄缺了口的铁剑，还有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李存真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惊讶地看向无根生。
无根生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
他感受到李存真的眼神，解释道。
「这地方我之前来过几次，发现这里没有别的人能进来，就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他走到那堆竹简旁边，随手拿起一卷晃了晃。
「这是我刚开始修道时抄的经文，写得歪歪扭扭的，现在看着都觉得丢人。」
又指了指那柄铁剑。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之后留下的东西。」
「刀口崩了，就没用了，但舍不得扔。」
他走到角落，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
那木雕雕工粗糙，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线条粗犷，五官都被磨得模糊了。
无根生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那是我度化的第一个全性门人留下的。他手艺很糙，但做这东西的时候很认真。」
「后来他死了。我把这东西留了下来，算是纪念一下。」
李存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间石室。
无根生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装着他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和情感的地方。
这些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些破烂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
他生来就是孤身一人，走到哪里都是过客。
而这间石室或许是他唯一留下痕迹的地方。
「你那些收藏，还挺有分量的。」
李存真说。
无根生咧嘴一笑。
「分量？」
「一些破烂玩意儿而已，放到外面，怕是一枚铜板都换不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李存真身上。
「李道长，你刚才在外面说你在别处见过那个谜团，在哪里见过，为何在发现这个谜题时没有半分惊讶？」
无根生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随意的。
但李存真注意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显然，李存真刚才的异常表现，已经引起了无根生的警惕。
李存真稍作沉吟。
无根生以真心对他，愿意分享二十四节气谷和自己的内心。
要是自己还要继续敷衍无根生，未免太小家子气。
「我没来过这里。」
李存真说。
「但我对这里也许比你还了解。」
无根生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他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李存真斟酌了一下措辞，用无根生更容易理解的表达解释道。
「生而知之。」
「我从学会走路之后就知道了一些事情，有关于这座山谷的，也有关于其他一些事。」
无根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存真脸上来回扫过，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那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在陆家镇遇到的那个李存真？」
李存真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假包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里又不可能有其他人听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实话。」
无根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石室里踱了几步，指尖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生而知之。
什么意思。
你李存真到底是仙神转世，还是天生圣贤。
半晌。
无根生看向李存真，再次试探道。
「你说还有关于别的事情的，那你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
「别告诉我其他的全都涉及秘密，总有无足轻重的吧。」
李存真听了这话，忽然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当然有可以说的。」
「比如......我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对吧，冯曜先生。」
无根生的瞳孔骤缩。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夜明珠的幽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无根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该不该信你？」
「一路走来，虽然接触不算多，但你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李存真摊了摊手。
「我刚才那些话是展现诚意地，并不是用来让你害怕的或者威胁。」
无根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他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下沉，梦呓似的感慨。
「生而知之......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转过身，朝石室深处走去。
「你不是想去更深处的洞穴吗？跟我来。」
穿过石室后方的一道窄缝，两人来到了一处更加幽深的所在。
这里比前面的石室要大得多，穹顶更高，四壁更加平整，像是经过了精心的修整。
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体飘逸而大气，与方才何为人三字如出一辙。
九曲盘桓。
无根生停下脚步，擡头看着那四个字。
「这就是更深处的洞穴了。」
李存真看着那四个字，心思微微一动。
「你进去过没有。」
「进不去。」
无根生摇了摇头。
「我试过各种办法，石门纹丝不动。上面也没有锁孔，没有机关，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李存真一眼。
「你不是生而知之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存真摇摇头，走到那面刻着九曲盘桓的石壁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
「有什么线索吗？」
无根生想了想，指着那四个字说道。
「我琢磨过很久。九曲盘桓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西游记。」
无根生说。
「唐僧师徒路过玉华城，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一时兴起，把自身神通传给了城主的三个儿子。可就因为这件事，惹来了大祸，惊动了隐居在九曲盘桓洞的九灵元圣。」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细节。
「那九灵元圣，乃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法力通天，号称元圣。后文里广目天王说得透彻，那厮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
无根生摊了摊手。
「紫阳山人这是在借着这个故事警醒后人，不要乱为人师。」
「可他自己呢？他在这山谷里教人筑基，又刻下何为人的谜题让人去悟，一边教人一边又让人不要好为人师。」
他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李存真没有接话。
他心中浮现出另一个疑惑。
原着里，九曲盘桓这四个字是无根生自己刻上去的，用来表达他对紫阳山人的看法。
但现在看来，这四个字却像是紫阳山人自己留下的。
这是什么原因。
是两个世界本就有所不同，还是某种蝴蝶效应。
不管了。
先想办法进去再说。
「分头找找，这石壁这么大，总该有些线索。」
无根生点了点头，两人沿着石壁分头摸索起来。
石壁光滑而冰凉，触手之处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李存真沿着石壁走了十几步，指尖在石面上缓缓滑过，感受着每一点细微的起伏。
夜明珠的幽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石壁上投下他修长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李存真听到无根生那边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甚至有些踌躇与犹豫。
「李道长。」
「嗯？」
无根生站在石室的另一侧，背对着他，手按在石壁上，像是在触摸什么，又像是在借着石壁的冰凉来稳定自己的心跳。
「你说你生而知之..
他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李存真的手指停住了。
他站在石壁前，沉默了片刻。
洞穴内，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室的中央。
无根生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好。」
李存真说。
无根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哦了一声。
接着，他继续沿着石壁摸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存真也转回去，指尖重新触上石壁。
又摸索了一会儿。
忽然，李存真的指尖触及了一处与别处不同的地方。
那处石壁的温度比周围稍低，指尖触上去，竟有一种细微的针刺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微微跳动。
李存真定睛看去，那处的石纹与别处不同，看起来像是某种符文或纹路，但如果不仔
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壁天然的纹理。
他注视得越久，越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在他的视野中开始微微流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石壁的纹路蜿蜒而行。
李存真的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一种极轻微、极短暂的恍惚感掠过他的脑海。
这纹路竟然能影响人的精神！
他连忙收回了目光，那种恍惚感也随之消失。
「无根生。」
李存真喊了一声。
「你过来看看这个。」
无根生快步走过来，凑近那处石壁看了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也露出了那种短暂恍惚的表情。
「这是......」他晃了晃脑袋：「有东西在石头里动。」
「像是一种精神印记。」
李存真说：「能影响看到它的人的心神。也许只有能够承受这种影响的人，才有资格打开这扇门。」
无根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你准备怎么破？」
李存真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那处纹路，让自己沉入那种恍惚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那种牵引感，而是顺着它沉下去，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河流，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流淌。
视野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退去，只剩下那处石壁上的纹路在他的感知中无限放大，延伸成一片广阔的、流动的、若隐若现的空间。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盘坐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面目模糊，身形虚幻，像是一段被留在石头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