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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心里有事,也并没有和洛筱多谈,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进来时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的,出去时却分外顺利。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助理子怡坐在驾驶室上,扭头过来,脸上堆着笑,若无其事地问:“芳姐,我们去哪?”
芳姐没答话,靠在车座里,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子怡脸上:“子怡,你跟了我几年了?”
子怡一愣,随即答道:“芳姐,三年了。”
“三年了。”
芳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三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这个赵大炮是你请来的吧。”
子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放软:“芳姐,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担心我的安全?”
芳姐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倾,“你担我的安全,你就敢背着我做主?你知不知道赵大炮是什么人?那是条喂不熟的狼,你把他招来,是嫌我死得慢,还是嫌这摊子不够乱?你擅作主张惹下这等大祸,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人交代?”
子怡嘴一撇,到底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几个大圈仔,护着他们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芳姐脸色刷地白了。她盯着子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人心里发毛:“行,你翅膀硬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子怡一听“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兜头敲了一闷棍,半晌没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芳姐……您、您别呀。”
她一下急了,整个人从驾驶室上扭过来,手扒着椅背哀求道:“芳姐,我跟您这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下回再也不敢了,您消消气,您打我骂我都行,别赶我走啊……”
这话倒不全是虚的。
给芳姐当助理,那是港岛多少小丫头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差事。福利待遇好得没话说,月月有赏钱,逢年过节红包厚得能当砖头使。
出门在外,芳姐往台上一站,底下闪光灯咔咔地响,她这个拎包的往旁边一站也跟着沾光。旁人一口一个“子怡姐”叫着,风光又体面。更别说平日里那些想打听芳姐行踪、递话、送礼的,塞到她手里的好处费,零零碎碎加起来比她工钱还多。
芳姐这人,人好事少,脾气虽然急,可从不拿底下人撒气,逢年过节还记得给助理家里捎点东西。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子怡越想越后悔,肠子都悔青了,眼圈一红,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芳姐,我真是为您好,那赵大炮他……他非要跟着,我拦不住啊。您再给我一回机会,我这就去找赵大炮,我去给他赔不是,我把事儿给您圆回来……”
芳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半晌,她睁开眼:“子怡,你跟了我三年,我的脾气你该清楚。我这个人,最恨底下人背着我拿主意。今天你敢替我把赵大炮招来,明天你就敢替我把这摊子卖了。话我说到这儿,你收拾收拾,走吧,车我自己开。”
子怡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她太了解芳姐了,这女人一旦把话说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讪讪地推开车门,脚底下发软,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芳姐挪到驾驶座上,“砰”地带上门,发动车子,尾灯一红,拐过街角没了影。
芳姐握着方向盘,她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这档子事,怪子怡也没用,火气撒完了,窟窿还得她自己填。她想了想,这事得跟向阿强当面说去,把姿态放低,把话说透。
赵大炮吃了那么大亏,回去一准儿添油加醋地告状,新义安那帮人又向来护短,这事儿要是不赶在闹大之前摁下去,往后那几个大陆来的在港岛就别想安生了。
到了新义安门口,芳姐把车停稳,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往常她出入这地方,门口的马仔远远看见就得点头哈腰,喊一声“芳姐”,一路放行。
可今儿个怪了,她刚迈上台阶,两个马仔一左一右横过来,把她拦在了门口。
“芳姐。”
打头那个脸上堆着笑,“帮里正在议事,老大特意交代了,今儿个不太方便,您改天再来?”
芳姐脚步一顿:“你跟強哥说一下,我就是奔这事儿来的。赵大炮的事儿,我得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那马仔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芳姐,您别为难我们。老大特意交代的,就是不让您进去,您请回吧。”
“不让我进去?”
芳姐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往常她来,哪回不是茶水伺候着,向太有时候还亲自迎出来?今儿个连门都进不去,还“特意交代”——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人家这是把门关上了,晾她呢。
赵大炮那状子,怕是已经递到前头去了。
芳姐站在台阶上,夜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她后脖子发凉。她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苦。
得,向阿强摆明了这件事是没的商量,刚才跟人家夸下的海口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
新义安大厅里的气氛十分紧张,不但向阿胜回来了,五虎当中的湾仔虎刘德成和北角虎何家驹也被召了回来。
湾仔虎刘德成是向氏兄弟最器重的人,也是他们的白手套。江湖上的人若是遇见他,看着斯斯文文,可一双眼睛扫过来,久经风浪的老江湖都要心头一沉。
他的那份阴鸷气质浑然天成,笑的时候未必和善,沉默的时候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毛。港岛坊间都说"湾仔虎最是笑里藏刀,比起那种明面上的凶悍,这种绵里藏针的狠,才更叫人防不胜防。
而北角虎何家驹则是五虎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年仅三十岁,看着有些瘦小,但却是个好战分子,是帮里的激进派,一心想着开疆拓土大杀四方。
向阿强坐在厅里那张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枚翡翠扳指,慢条斯理的,眼皮子半耷拉着。
赵大炮就站在他跟前,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口子,有的还流着血,有的往外渗着淡黄的水儿,那模样活像刚被人从砧板上剁了半扇下来。
厅里静了一小会儿。
向阿胜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站定,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碗盖儿“叮”一声跳起来:“大哥,这还有什么好琢磨的?赵大炮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新义安的人,深水埗那一带谁不知道他是跟咱们吃饭的?今天被人挠成这个德行,明天港岛九区就都传开了——新义安的人出门挨揍了都不敢吭声,这口子一开,往后谁还拿咱们当回事?”
他越说越急,嗓门也往上顶:“几个大陆来的过江龙,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咱们地头上撒野,这要不打出个样子来,九龙城寨那帮老东西背地里能把牙笑掉!”
刘德成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那双眼睛在赵大炮脸上溜了一圈,“阿胜说的有几分道理,只是光打回来,那是下策。”
他转过头看向向阿强,嘴角挂着点笑:“强哥,赵大炮挨打这事儿,往小了说是饭桌上起了争执,往大了说——是有人伸脚来踩咱们的门槛儿。”
向阿胜一皱眉:“阿成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给几个大陆仔递帖子不成?”
“递帖子?”
刘德成轻轻笑了一声,“我是说,先摸清楚他们背后靠着谁。摸清楚了,该谈的谈,该打的打。急吼吼地拉一票人冲过去砍,砍赢了不过多几条人命,砍输了——那丢的不只是赵大炮这张脸了,反正咱们新义安已经被人扫过一回场子了,再丢回人也就那么回事吧。”
何家驹听到这儿坐不住了。
他三十出头,在五虎里岁数最小,身子骨也单薄,站起来还没赵大炮肩膀高,可嗓门一点也不小:“德成哥这话我不爱听,摸什么底?人家巴掌都扇到咱们脸上了,你还在这儿摸人家的底?我不管他背后靠着谁,大陆军方的人又能怎么样,现在他又不能把部队拉过来。他们功夫是厉害,可再能打能打几个?咱们新义安几千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淹死了。”
他几步走到大厅当中,胸脯一拍:“强哥,今晚我带人把城寨那破楼围了。那几个大陆仔不是能打么?我看看他们能打五十个还是能打一百个。赵大炮这脸不能白花,这口气不能咽!”
赵大炮一听这话,血糊糊的胖脸都涨红了,梗着脖子接茬说道:“家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强哥,我赵大炮跟您这些年,什么时候给您丢过人?今天不是我怂,可那女煞星我是真打不过……”
他说到这儿,腮帮子上的肉还抽了一下,到底没敢把“我害怕”三个字说出口,只把话头一转:“可我要是就这么算了,往后我赵大炮在深水埗还怎么抬头?强哥,您给句话,您说打,我带人第一个冲。”
向阿胜又接上了:“大哥,时机也赶巧。14K那边刚跟咱们为一批货僵着呢,两边眼睛都瞪着呢。这时候要是让道上的人瞧出咱们连几个过江的崽子都摆不平,那边立马就得蹬鼻子上脸。”
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热了起来,赵大炮脸上血印子涨得通红,何家驹攥着拳头还要再说什么,向阿强却把手里那枚扳指往桌上一搁,“嗒”一声轻响,不大,可厅里几个人齐齐闭上了嘴。
向阿强抬起眼皮,那张脸在灯下看不出什么喜怒,目光先落在刘德成身上,又挪到何家驹脸上,最后扫过赵大炮那张纵横交错的血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吵完了?”
没人接话。
"你们是看这院子里的血都洗干净了吧,又或是忘了身上的疼了"。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一个多月前这院子里血肉横飞的场面,长长叹了口气。
"两个人,仅仅两个人就把我们这个院子杀的血流成河,我们那可是有一百多人啊"。
"大哥,那还不是咱们着了他们的道,谁能想到他们用烟雾弹,咱们手下的兄弟也是措手不及,都打乱套了才让他们占了便宜",向阿胜不服气的叫嚷道。
"唉,输了就是输了,这就是咱们和人家军人之间的差距"。
普通人眼里,黑帮打手看着够狠,拎着刀喊打喊杀,一副不要命的模样,拼的是一口火气。
受了挑衅丢了面子,一时血气上头,红着眼就往上冲。出手大多凭着一股怒意,赢了耀武扬威,输了抱头逃窜,心里惦记的是地盘、钱财、脸面,怒火一消,多半也就软了。他们的狠冲动有余,定力不足,一旦察觉到事情不好,不少人转头就会怂,能逃便逃,能求饶就求饶。
军人不一样,他们打的是战争。
战场上没有意气之争,不是为了争一时长短、赌一口恶气。在打之前,人家就什么都策划好了,生死早已经掂量过无数遍,该守就要守,该上就得往前冲。杀伐有度,进退有矩。
"强哥,难道就这么算了?"
赵大炮瞪着血红的双眼,悲愤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