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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献奴入虎口(第1/2页)
二皇子出殡那天,豫阳下了场冷雨。
纸钱糊在青石板上,被马蹄碾成烂泥。
陈涌一身麻衣,扶着棺木走在最前头,走两步咳一声,咳得送葬的老臣直叹气。
大皇子陈乾走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没说话。
雨停之后,朝堂就变了天。
二皇子一党散得干干净净。
空出来的户部、吏部几个要紧位置,不到半个月,全换上了大皇子府里出去的人。
兵部尚书赵崇本就是陈乾的老丈人,这回更是抖了起来。
早朝上一份接一份的折子递上去,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二皇子死得蹊跷,猎场虎患,当彻查。
彻查?
查谁?
折子里没写。
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之后,三皇子府门口的车马一天比一天少。
原先还有几个来探病的,后来连送菜的贩子都绕着走。
陈涌照旧装病。
每日一碗药,药渣倒在后门的阴沟里,倒得很显眼。
半个多月后的夜里。
府外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五百京营兵,枪尖朝里,把三皇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兵部的一名侍郎,手里捧着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嗓门扯得老高:
“奉兵部堂谕!二殿下薨于围场,事有可疑!三殿下府中护卫、亲随、家丁,一律交出,押赴兵部候审!”
门房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报。
陈涌正坐在书房,手里剥着一颗栗子。
他听完,栗子壳掉在地上,人没动。
“候审......”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候审是假的,人一旦进了兵部大牢,几顿板子下去,想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煞极蹲在门槛边,正拿手指头戳一只爬过的蚂蚁,外头火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他抬头看陈涌,眼睛亮亮的。
“打?”
“不打。”
陈涌把栗子塞进他嘴里。
煞极嚼了两下,有点失望。
外头那五百人,煞极一盏茶就能杀干净,陈涌比谁都清楚。
可杀完了呢?
那是兵部的兵,杀了就是谋反。
豫阳城里还有三万禁军,城外还有京营,他父皇再糊涂,也不会坐着等儿子打进宫来。
一头猛虎再凶,也咬不过一座城。
陈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火把,忽然回头。
“煞极,明天哥哥带你去吃肘子。”
……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府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押走了,唯独陈涌的门,一直紧闭着。
过不多久,门开了。
可出来的不是人。
而是八口红漆箱子,四匹蜀锦,两对汝窑瓶,一尊整玉雕的寿星,还有一株一人高的珊瑚树,红得扎眼。
陈涌坐着软轿跟在箱子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涌贴身的下人抬着轿子,煞极光着脚走在一旁,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拎着那包没吃完的栗子。
围府的兵愣了。
侍郎也愣了,伸手想拦。
陈涌掀开轿帘,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不必麻烦,本王亲自去大皇兄府上请罪,你要拦?”
侍郎的手缩了回去。
……
因为皇上还未立储,大皇子府设在城北,紧挨着皇城的西华门,门口两只石狮子比旁人家的高出一头。
陈涌下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煞极伸手扶了一把。
扶得很轻。
正厅里摆了宴,菜是早备下的,八冷八热,正中一只红烧肘子,酱色油亮,皮颤巍巍的,热气还没散尽。
陈乾坐在主位,穿一身家常的石青袍子,手里捻着串沉香珠。
厅两侧挂着帷幔。
帷幔底下,露出一排靴尖。
陈涌刚进门就看见了。
可他装作没看见,进门就要下拜,被陈乾抬手虚扶住。
“三弟身子不好,快坐!”
声音很温和。
陈涌坐了半边凳子,屁股都不敢落实。
煞极站在他身后,眼睛已经黏在那只肘子上了,喉结一上一下。
陈乾看了煞极一眼,又看回陈涌,慢慢转着手里的珠子。
“昨夜兵部那帮人,没惊着你吧?”
“惊着了。”
陈涌老老实实地答,声音还在抖。
“臣弟一宿没睡,想来想去,这事躲不过,不如自己来跟大哥说清楚。”
“嗨!”
“刚刚下人通报,说三弟要亲自来请罪,我弟弟我还不清楚吗?请个屁的罪啊!”
“这不赶忙叫人备下了一桌好席,想想你我兄弟二人,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二哥那天……”陈涌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哥那天带人进谷,臣弟其实看见了,那些人拿着弩,是冲臣弟来的。”
陈乾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
满朝都在传三皇子拼死护兄,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另一回事。
“后来老虎下来了,二哥的人全乱了。”陈涌低着头,“臣弟能活着出来,全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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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手指了指煞极。
“这是臣弟前年在塞外,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一伙胡商手里买来的昆仑奴。天生的蛮力,能扛牛,就是脑子不好使,痴的,只认喂他饭的人。”
陈乾的目光落在煞极身上。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昆仑奴,倒不见黑。”
“在京里捂了一年,褪了些。”陈涌苦笑,“胡商说他娘是汉人。”
陈乾没接话。
帷幔后头的靴尖往前挪了半寸。
厅里静下来,只有那只肘子还在往外冒油香。
煞极忽然吸溜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有个端菜的丫鬟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陈乾的眉头松了一点。
陈涌趁这个空当,起身,扑通跪下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大哥!”
他一开口,嗓子就劈了。
“二哥的事,臣弟实在是怕了!臣弟这身子,活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想过跟哪位哥哥争什么,如今外头都说臣弟府里藏着凶人,兵部要拿人……臣弟府里统共就这么一个能打的,臣弟今天把他带来了。”
他磕了个头。
“这个奴才,臣弟献给大哥看门,大哥要审就审,要杀便杀!”
又磕了一个。
“臣弟只求大哥留条命,让臣弟回府养病,做个富贵闲人,这辈子再不出门。”
额头抵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乾坐在上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原先想过很多种可能。
老三府里藏着什么江湖异人,藏着什么前朝余孽,甚至老三本人这些年的病全是装的。
他连刀斧手都备好了,帷幔后头三十个人,只等他把茶盏一摔。
结果呢?
一个快把肠子都吓出来的病秧子,一个看见肘子就流口水的傻子。
落雁谷那些尸首,胸口一个巴掌印,脖子拧一整圈,确实是这种蛮力能干出来的。
一头牲口而已。
牲口在谁手里,就替谁咬人。
“三弟说的哪里话?快起来吧!”
陈乾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经带出几分懒散。
“你我是一母所出的兄弟,说什么杀不杀的,兵部那边,我去说。”
陈涌没起,又重重磕了一下:“谢大哥!谢大哥!”
“这人看着有趣,我留下了。”陈乾端起茶,吹了吹,“你回去吧,好好养着。”
这就是送客了。
也代表,事儿过去了。
陈涌爬起来,膝盖上的袍子沾了灰,他也不拍。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煞极。
煞极也在看他。
眼神有点茫然。
陈涌走回去,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踮了踮脚,替他把嘴角的口水一点点擦干净。
擦得很仔细。
跟那天在殿上替陈泰擦袖口,一模一样的手势。
“听我大哥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煞极听得见。
“等哥哥来接你。”
煞极眨了眨眼。
他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陈涌坐在床边跟他说过的。
说要玩一个游戏,叫捉迷藏。
他藏起来,藏在一个大房子里,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打人,等陈涌来找他。
找到了,就赢了。
赢了有桂花糕,一笼。
煞极咧开嘴,用力点了点头。
陈涌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出门,再没回头。
软轿出了大皇子府,抬过两条街,轿帘一直垂着。
轿夫只听见里头咳了几声。
后来就不咳了。
……
正厅里,陈乾还端着那盏茶。
茶早凉了。
脸上那点懒散,随着轿子走远,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帷幔掀开,三十名刀斧手鱼贯而出,把煞极围在中间。
煞极没动,还在看那只肘子。
陈乾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吓人。
“老三这个人,从小就会哭。”
他站起身,绕着煞极走了一圈,停在背后。
“哭得越狠,心越黑呀!”
他抬了抬下巴。
“去库里,把那副百斤的玄铁链取来,手、脚、脖子,全锁上。”
管事一愣:“殿下,那是给……给死囚营里……”
“锁!”
这副铁链抬上来,四个壮汉才扛得动。
链环有小儿手腕粗,拖在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锁扣一道道扣上去。
煞极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门口空空的。
他想了想,没出声。
这是游戏。
陈涌说过,不许打人。
陈乾看着他乖乖被锁上,眼神反倒更沉了。
“拖下去,地底刑房。”
“先试出这傻子到底有多深。”
他转过身,望着门外陈涌离开的方向,手里的沉香珠捻得咯咯作响。
“然后再想,怎么杀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