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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9章地下室的咖啡渣与一墙之隔枪口(第1/2页)
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比林默涵预想的还要窄。
前后拢共五步深,三步宽,层高不够,他一个成年***直了得低头。靠墙一排松木架子,堆着咖啡豆麻袋和糖包,角落里搁了张行军床,床腿不平,垫了两本黄历。床对面支了块旧门板当桌子,上头摆着一台拆散的收音机、几节废电池、一把镊子和半瓶浆糊。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电线,吊着个十五瓦的灯泡,灯罩是拿铁皮罐头改的,锈得跟什么似的,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跟抹了层酱油似的。
林默涵在这间地下室里已经住了六天。
六天前他从西门町那个口袋里丢了钱包,里头除了几十块台币,还有一张女儿周岁时的照片。那张照片是1947年在南京拍的,相纸早就泛了黄,边角拿透明胶粘了三回,背面有他老婆写的四个字——“晓棠百天”。他每次发报前都拿出来看一眼,看了五年多,习惯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照片丢了那天晚上他蹲在淡水河边的防汛堤上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嗓子眼发苦,才起身去找苏曼卿。
苏曼卿没多问,把咖啡馆后厨的杂物间清了个角落出来,铺上被褥就让他住了。“你先窝着,外头风声太紧。魏正宏这回是真急眼了,昨天光在台北车站就撒了四十多个便衣。”
林默涵问陈明月怎么样了。
苏曼卿手里正在拣咖啡豆,动作停了一下:“前天托人去医院打听,说她那天从家里被带走的时候,是几个便衣架着胳膊塞进车的。邻居说没有听见枪声,应该还活着。”
“关在哪儿?”
“军情局三处的审讯室。我在那边有个内线,姓黄的看守,欠我人情。”苏曼卿把拣好的咖啡豆倒进布袋里,“他说陈明月进去第一天就被过了两遍刑,滴水刑。你懂这个刑吧?”
林默涵懂。魏正宏发明的玩意儿,把人绑在椅子上,头顶吊一桶水,桶底钻个眼儿,水一滴一滴往脑门上砸。不伤人,但能把人逼疯。最多的人扛了三天就全撂了,陈明月扛了两遍。
“她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黄看守说她从头到尾就讲了一句话——‘我丈夫是正经商人,你们抓错人了’。”苏曼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假媳妇,骨头比你硬。”
林默涵没接话,拿起门板上的镊子,把收音机后盖撬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板。六天前他从咖啡渣里扒拉出一把还能用的铜线圈,又从苏曼卿儿子不要的玩具里拆了两节电池,东拼西凑攒了个简易发报机,功率小得可怜,发出去的信号撑死了能覆盖五公里。五公里够什么?够打到高雄港的电台,够把信号中转出去,但他得先联系上“青松”。
问题是“青松”在哪,他现在不知道。
“老渔夫”上个月被魏正宏的人堵在基隆港,吞了***。“青松”是“老渔夫”的继任者,按规矩应该在台北大稻埕那一带活动,但林默涵撤进地下室之后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苏曼卿替他跑了两趟大稻埕,都没找着人。
“你今天还出去吗?”林默涵把发报机推到一边,抬眼问苏曼卿。
“出去。咖啡馆不能连着关六天门,关了人家反倒觉得蹊跷。”苏曼卿把布袋系好,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别发报。”
“我知道。”
“我说真的。昨天魏正宏的人在中山北路挨家挨户查户口,查到咖啡馆隔壁的绸缎庄,把掌柜的带走审了四个钟头。那掌柜回来脸都绿了,说特务手里有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拿个公文包站在高雄港码头上。照片是翻拍的,模糊得跟鬼似的,但那副眼镜——你以后别戴了。”
林默涵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副戴了五年的金丝眼镜,看了看,折起来塞进墙角的咖啡豆麻袋里。“不戴了。还有别的特征吗?”
“有。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高雄港务处酒会留影,1952年秋’。特务现在拿着这张照片在高雄和台北两头跑,见着四十岁以下、身高一米七以上、戴眼镜的男人就拦下来问话。”
林默涵皱了下眉。1952年秋,高雄港务处酒会——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刚在商界站稳脚跟的时候,港务处长过生日摆酒,他去应酬,有记者拍了照登在《台湾新生报》的商界版上。报纸他当时还留了一份,后来嫌碍事扔了。没想到五年后这张报纸照片被翻出来,成了魏正宏手里的线索。
“咖啡馆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苏曼卿靠在楼梯扶手上,“魏正宏还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咖啡馆这边来。他对我的印象是‘有背景的寡妇’——我丈夫死的时候对外说是车祸,组织上安排人做了假档案,魏正宏调过我的卷宗,没看出破绽。”
“你确定他没起疑?”
“他要是起疑了,今天坐在地下室的就是他的特务,不是我。”苏曼卿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黄看守昨天传了句话过来——魏正宏这几天的状态不太正常。他失眠越来越厉害,晚上在办公室吞一把安眠药都睡不着,凌晨三四点还在院子里遛弯。黄看守说他前天夜里撞见魏正宏一个人站在军情局楼顶上,面朝西北方向,抽了整整一包烟。”
“西北方向?”
“大陆那边。”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魏正宏这个人,他交手了三年,台面上是个滴水不漏的军情头子,台底下失眠、焦虑、多疑,办公室里挂着“宁可错杀三千”的条幅,抽屉里锁着蒋介石亲笔题的字,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拧巴。拧巴的人往往有一条藏得很深的软肋,魏正宏的软肋是什么,林默涵还没摸透。但江一苇在魏正宏身边当了这么多年机要秘书,应该知道点什么。
可惜江一苇在他撤进地下室那天就跟他断了联系。
“你这两天去大稻埕找‘青松’,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林默涵问。
“大稻埕那一片现在全是便衣,我进去转了两圈就被跟了一段,甩了三条巷子才脱身。”苏曼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不过我没白跑。大稻埕码头边上有个卖花生汤的老阿婆,她男人以前是‘老渔夫’的联络员,我拿暗语跟她搭上话了。她说‘青松’半个月前撤到台中去了,临走之前留了个口信给我。”
林默涵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清明前后,北投温泉”。
“北投温泉?”林默涵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北投在台北北边,阳明山脚下,那一带温泉旅馆扎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确实是个接头的好地方。但“清明前后”这个时间点让他心里打了个突——清明是四月初,现在是三月中旬,还有半个多月。
“太久了。陈明月扛不了那么久。”
苏曼卿在楼梯上站定,低头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个别的法子。后天下午,魏正宏要去北投参加一个军情局的内部会议,开一整天。我托人弄了张会议服务员的通行证,可以带一个人进去端茶倒水。你要是愿意冒这个险,我就把你带进去。魏正宏不在局里,我们找江一苇拿情报,顺便打听陈明月的关押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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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把手里的纸条叠好,揣进衬衣内兜。他抬头看了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又看了看门板上摆着的半成品发报机,最后把目光落回苏曼卿脸上:“你确定能把我带进去?”
“通行证上写的是服务员,要求是女性。”
“……你让我男扮女装?”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默涵沉默了五秒钟。
“裙子得长,我腿毛重。”
苏曼卿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了声。这是她这六天来头一回笑。
当天晚上林默涵没睡。他坐在行军床上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拿镊子把收音机的线路重新焊了一遍。发报机修好了,但他不敢用——魏正宏的人这几天在台北到处转悠,无线电侦测车出没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三倍。他只能把发报机搁在那儿,当个摆设。
夜里两点多,苏曼卿从楼上下来,端了碗热豆浆和两块芝麻饼,搁在门板上:“吃点。明天你得跟我去一趟衡阳路,试衣服。”
“什么衣服?”
“旗袍。我翻了我婆婆当年的旧箱子,找出一件深蓝底子的,你穿应该合身。”苏曼卿把豆浆推到他手边,“不过你得先刮腿毛。我那把剃刀搁在洗手台底下了,你自己看着办。”
林默涵喝了一口豆浆,含含糊糊地说:“苏曼卿,你这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干这行的,有什么干不出来。”苏曼卿在行军床对面的咖啡豆麻袋上坐下来,声音放轻了,“说正经的。后天进北投,你端茶的时候把脸低着,别抬头。魏正宏的会议服务员都是临时从北投当地招的,互相不认识,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进去之后你找个机会溜到江一苇的办公室——二楼走廊尽头左手第三间,门牌上写‘机要室’——江一苇每天下午两点会在里面整理当天的会议纪要,你掐着两点去敲门,对上暗号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暗号是什么?”
“你敲门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里面问‘谁’,你说‘送咖啡的’。他说‘咖啡凉了’,你说‘给您热一热’。”
林默涵把这套暗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江一苇现在还在魏正宏那边正常上班?”
“在。魏正宏没怀疑他,他还能自由活动。”苏曼卿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江一苇的老婆上个月刚生了孩子,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保住。魏正宏特批了三天假让他去医院守着,江一苇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话比从前更少。黄看守说他前天晚上在值班室坐着,对着墙发了半个钟头的呆。”
林默涵把豆浆喝完了,碗搁下:“他在动摇。”
“换了谁都动摇。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不想过安生日子?”苏曼卿站起来,往楼梯上走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你跟江一苇说的时候注意分寸。他要是还没想好,别逼他。逼急了,反手就是一刀。”
“我心里有数。”
苏曼卿上了楼,地下室的门从外面锁上了。林默涵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把苏曼卿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北投温泉会议,魏正宏不在局里,江一苇在机要室,陈明月在审讯室扛滴水刑。三个地方,三条线,能不能串到一起,全看后天那一趟。
他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枕头底下没别的东西——女儿的照片丢了,那本夹照片的《唐诗三百首》还在,书页里夹着一张空白信纸,那是陈明月塞给他的,上头什么都没写,只拿铅笔淡淡描了个海燕的轮廓。
林默涵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了会儿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曼卿在楼上,脚步很急,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没下来。
林默涵翻身坐起来,把门板上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扫进抽屉里。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两个人的。苏曼卿的声音从楼梯缝里漏下来,压得很低:“默涵,把灯关了。后门有人。”
林默涵一把扯了灯绳。地下室瞬间黑透了,只有楼梯口那条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他摸黑把发报机塞进咖啡豆麻袋最底下,拿手一按,按到麻袋的粗糙纹路上,手心全是汗。
楼上传来苏曼卿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调子热络得很,跟平常招呼客人一个样:“哎呀陈队长,这么晚了还出来巡?”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酒气:“苏老板,兄弟几个刚在这片查完,饿了,你给下三碗面。你这咖啡馆怎么大半夜的后门虚掩着?不锁门?”
“厨房里头有个老鼠洞,关不严。我正琢磨找人来修呢。”
“修什么修,你一个寡妇家家的,安全最重要。明天我让局里的泥瓦匠过来给你瞅瞅。”
“那敢情好,陈队长费心了。面这就下,三位坐。”
脚步声从楼梯口移开了,往咖啡馆前厅去了。林默涵靠在麻袋堆上,慢慢把手里攥着的那把镊子松开。镊子在掌心戳出三个白印子,跟钉了钉子似的。
后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手电筒的光从门板缝里扫了一下,晃了晃,灭了。有人拿脚踹了一下后门,门板嘎吱响了一声,没踹开。苏曼卿刚才拿铁皮把门从外面别上了。
脚步声远了。
楼上苏曼卿招呼三个特务吃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下来:“陈队长,你这面里要不要搁点辣子?我这儿有四川运来的豆瓣酱——”
林默涵在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手伸进咖啡豆麻袋里,摸了摸发报机的铁壳子,凉的。
后天,北投。他得穿着旗袍,刮了腿毛,装成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从魏正宏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去,找江一苇拿情报,问出陈明月的关押地点。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上回穿女装还是1943年在上海搞潜伏的时候,那回他扮的是个唱评弹的瞎子,穿了一身水红缎子旗袍,在百乐门后巷走了半条街,高跟鞋崴了脚脖子,回去肿了三天。
这回穿旗袍不用走街,只在北投会议厅里端盘子。但端盘子的地方离魏正宏的办公桌大概不会超过十步远。
林默涵闭上眼睛,拿手盖住脸,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嘀咕:“林默涵啊林默涵,你这辈子欠组织的,下辈子接着还。”
楼上苏曼卿还在跟三个特务周旋,笑声脆生生的,跟说书似的。
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台修好的发报机在麻袋底下硌着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