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28章庆历四年春,岳阳楼记的润笔费(第1/2页)
苏念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把眼角蹭干,手机镜头还对着墙上那张洇了墨的纸。
“哥,他后来打赢了没有?”
“没打赢,也没输。”
苏长青把遥控器往前拨,墙上的年份一格格往后跳。
“他和韩琦修了几年城,屯了几年田,西夏打不动了,李元昊自己派人来议和。”
“那他该升官了吧?”
“升了,回京当了参知政事。”
画面停在庆历四年,垂拱殿里站满了穿紫袍绯袍的人,宋仁宗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摞奏章,翻一页,脸就沉一分。
一个白须老臣出列,笏板举到眉前。
“陛下,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结为朋党,裁撤冗官,把天下官员的饭碗砸了一半,朝野怨声载道。”
另一个人紧跟着出列。
“范仲淹还派按察使四处查官,查一个,罢一个,名册上一笔勾掉,就是一家老小哭一场。”
宋仁宗把奏章往案上一搁,看向站在前排的范仲淹。
“范卿,朋党之说,你作何解释?”
范仲淹拱手,腰板没弯。
“臣在边塞时,勇怯各自为党,朝中也一样,君子小人各有其党,只看陛下如何分辨。”
殿里有人低低嗤了一声,有人把脸转开,宋仁宗半天没接话,手指在那摞奏章上来回敲。
苏念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嘴撇了下去。
“他这话一出口,不就等于认了自己有党?”
“他就是这个脾气。”
“皇帝那表情,明摆着顶不住了。”
“顶了一年多,顶不住了。”
画面里,范仲淹出了垂拱殿,回府写了一道折子,自请外放,没过多久,诏书下来,新政一条条撤了,他被打发去了邓州。
苏念盯着墙,咬着手指头。
“裁冗官,查贪官,这不都是好事吗,怎么就失败了?”
“动了太多人的饭碗。”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
刮骨疗毒这种事,挨刀的人从来不会说好。
画面又往后走了一年。
邓州城南有片水塘,塘边一座书院,门匾上写着花洲书院四个字,院里的芍药开得正盛,墙根下种了一溜菊苗。
一个驮着包袱的差役进了院门,把一只长木匣双手递给范仲淹。
“范公,岳州滕知州派小人送来的,说是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范仲淹拆开木匣,把画轴展在书案上,画的是洞庭湖,湖边一座三层高楼,楼檐挑得很高,湖面上落着晚霞。
他又拆开信,看完把信纸压在镇纸下面。
“子京兄重修了岳阳楼,要我写一篇记。”
差役搓着手赔笑。
“滕知州说了,范公不用急,润笔费回头他差人送来。”
“他自己也是被贬去的,哪来的润笔费。”
范仲淹摆摆手,让人领差役去后厨吃饭,自己在书案前坐下,把宣纸铺开,拿镇纸压住四角。
镜头往窗外一扫,院子里一个驼背老头蹲在芍药丛边,手里拿着一把铁剪子,咔嚓咔嚓剪枯枝。
苏念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又跟过去了?还是这副老头样子?”
“延州那回他认出我了,换张脸,他反倒要起疑。”
“所以你就一直顶着这张脸,从延州跟到邓州?”
“邓州的花匠工钱低,没人跟我抢。”
苏念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转过去对着自己。
“家人们,他上回是看楼大爷,上上回是游方郎中,这回改行当花匠了,就是死活不肯干一份累活。”
弹幕刷过一排哈哈哈,跟着有人发:老祖不是懒,是范公走到哪,他跟到哪。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吭声,转回去接着看。
画面里,范仲淹已经提了笔。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他写得很顺,写到湖上的阴雨天,写到湖上的晴天,一张纸写满了大半。
笔停在一行半截的字上,墨珠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范仲淹盯着那个黑点,把笔搁回笔山,又拿起来,又搁回去。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到院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8章庆历四年春,岳阳楼记的润笔费(第2/2页)
老头还蹲在芍药丛边,剪下来的枯枝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范仲淹走到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仲淹这一生,起起落落,如今又被贬谪,不知这天下苍生,何时才能得享太平。”
老头手里的剪子没停,咔嚓一声,又剪掉一根。
“写不下去了?”
“写了阴天,人看了就悲,写了晴天,人看了就喜。”
范仲淹的手背在身后,指头一根根掐着。
“可写到最后,仲淹自己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你在京城那会儿,是喜是悲?”
“新政刚推行时,喜过几天。”
“现在呢?”
范仲淹没答,抬头去看墙外的水塘。
老头把剪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冲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画卷还摊在书案上,湖面的晚霞映着那座楼。
“你在朝堂上,是范仲淹,你在江湖里,还是范仲淹。”
“位置变了,心没变就行。”
范仲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幅画。
院子里起了点风,芍药叶子沙沙响,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他朝老头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
苏念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屏住呼吸,弹幕也慢了下来。
范仲淹没再看那张写满大半的纸,把它推到一边,另铺了一张新的。
笔蘸饱了墨,落下去就没停。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然则何时而乐耶?”
他的笔锋往下一压,墨迹走得又快又重。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最后一个乎字收住,他把笔扔进笔洗,溅出来的水打湿了袖口。
范仲淹两手撑着书案,看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人却笑了。
他把推到一边的那张初稿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卷成一卷,出门递到老头面前。
“先生,这半篇写废了,留着也是烧。”
老头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
“写废的东西,给我干什么?”
“仲淹身无长物,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
“滕子京的润笔费还没到,你先拿废稿抵我的工钱?”
范仲淹朝他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角是湿的。
“先生若是嫌弃,仲淹再去找子京讨。”
老头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又蹲回芍药丛边,捡起了剪子。
“不嫌弃,字写得还行。”
画面定在那一刻,苏念半张着嘴,扭过头去看沙发上的人。
“哥,那半篇稿子呢?你不会拿去生火了吧?”
苏长青没起身,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半篇废稿还在架子上放着呢,字写得有点急,但骨气是足的。”
苏念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岳阳楼记》的初稿,范仲淹的亲笔,就躺在她家储藏室的架子上,旁边说不定还挨着一碟没吃完的瓜子。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接着整面屏幕被刷满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同一句话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滚,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炸开,在线人数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有人在缝隙里挤出一条:初中背到哭的课文,原来是在老祖剪花的院子里写出来的。
又有人发:位置变了,心没变就行,这句我要抄下来贴在工位上。
还有人刷:老祖收工钱只收废稿,这是全世界最贵的工钱。
苏念没再去看弹幕,盯着墙上那个撑着书案笑的老人,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把手机放下,挺直了背,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这就是大宋士大夫的脊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