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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再次踏上征程,小铃铛是顺天府给安排的丫鬟。
十五岁,个头不高,圆脸,手脚麻利,话多。
她爹是顺天府衙门里的老差役,听说楚月要往河北走,就把闺女塞过来了,说是“跟着楚姑娘长长见识”。
楚月本来不想要人跟着,可苏小醉劝她:“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带个丫头,好歹有个照应。”
楚月想了想,应了。
两人从京城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走。
头两天路还好走,路两旁是平整的田地,村庄也稠密,隔几里地就能看见炊烟。
小铃铛头一回出远门,什么都好奇,看见路边的野花要摘,看见卖糖人的要停下来看半天。
楚月也不催她,她走得慢,楚月就放慢步子等她。
小铃铛嘴甜,见了路边的茶摊老板就叫“大叔”,见了卖饼的老妇人就叫“大娘”,人家一高兴,多给她半块饼或者多倒一碗茶。
楚月说她“你这张嘴比我这双腿还管用”,小铃铛嘿嘿笑。
过了保定府再往南走,路就渐渐不好了。
官道从平整的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旁的田地也荒了不少,有些地块里只剩下枯黄的杂草,没有人翻过的痕迹。
村庄越来越少,有时候走大半天看不见一户人家。小铃铛不笑了,攥着包袱的带子跟在楚月后面,走路的声音也轻了。
楚月注意到路边的树被砍得厉害,有些树桩子还留着新鲜的白茬,像是刚砍不久。
十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她们走到了一个叫安河县的地界。
楚月在路边看见一块界碑,碑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只认出“安河县”三个字。
她站在界碑前看了一会儿,又往四周看了看——路边的田几乎全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远处有几间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小铃铛拉了拉楚月的袖子:“姑娘,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楚月说:“往前走看看。”
她们又走了几里地,路过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间破土坯房挤在一起,房子大多没有屋顶,只剩下几面歪斜的墙。
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被人用刀砍了好几道口子,树皮翻卷着。
楚月走到村口看了看,没有发现人。她喊了两声“有人吗”,没有人应。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户人家的门板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推门进去,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碗和一床烂棉絮,灶台上的锅只剩半个底,锈得不成样子。
小铃铛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发白,小声说:“姑娘,这地方怎么跟闹过鬼似的?”
楚月从村里出来,站在路边想了想。她想起朱兴明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替朕看天下。”
她把这个村子记在了本子上:安河县界内,约十余户,房屋大半倒塌,无人烟。
田地荒废,树多被砍。又写:村口有枯槐,树干上有刀痕。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收好,带着小铃铛继续往前走。
十月二十七,她们走到一个叫老虎沟的地方。
说是沟,其实是一条夹在两座小山之间的窄路,路两边是坡地,坡上长满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伸到路上来,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楚月站在沟口看了看,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路太窄了,两边又都是能藏人的灌木丛。她想起李成跟她交代过的话——“路上多留个心眼,看着不对就绕路。”
她把小铃铛拉到身边,低声说:“跟紧我,别出声。”
两人进了老虎沟。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的路忽然被一堆石头堵住了。
楚月停下脚步,往两边看了看。就在这时,灌木丛里窜出十几个人来,手里拿着刀和棍,拦住了前后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砍柴刀,刀口上还沾着锈迹。
他上下打量了楚月和小铃铛一眼,咧开嘴笑了:“哟,两个小娘子,往哪儿去啊?”
楚月把小铃铛挡在身后,手摸向腰间。
她身上带着那把惯用的短刀,还有飞镖囊。
可她看了看对面的人数——十几个,前后都堵住了,跑是跑不掉的。
为首的黑脸大汉朝她走过来,说:“把包袱放下,人跟我们走。”
楚月没有动。黑脸大汉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听见没有?”
楚月忽然伸手抽出短刀,朝最近的一个人冲了过去。
那人没料到她敢动手,被她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叫了一声往后退。
楚月拉着小铃铛想从那个缺口冲出去,可后面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小铃铛跟在楚月后面跑,跑了两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楚月回头去拉她,就在这时,一个山匪冲上来,挥刀就砍。
那一刀砍在小铃铛的后背上,小铃铛叫了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楚月愣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功夫,旁边的山匪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两个人抢走了她手里的短刀。
楚月挣扎了几下,被按在了地上。
她看见小铃铛趴在那儿,后背上那道刀口很深,血把衣裳洇透了。
她喊了一声“小铃铛”,小铃铛没有动。
为首的黑脸大汉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小铃铛,说:“死了。一刀砍在脊梁骨上,没救了。”
他站起来,对楚月说:“你也别闹了,再闹连你一块儿砍。”
楚月不再挣扎了。她看着小铃铛趴在地上的样子,嘴唇咬得发白,可没有哭出来。
山匪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手,又拿一块破布塞在她嘴里。
黑脸大汉把她的包袱捡起来,翻了一遍,翻出几两碎银子、一本旧账册、一块铜牌和几件换洗衣裳。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把铜牌拿在手里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没看懂,随手扔回了包袱里。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说:“走,回寨子。”
楚月被两个山匪架着,拖拖拉拉地往山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铃铛趴在地上的样子,又把头转回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寨。
山寨建在半山腰上,用石头和木头垒了围墙,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里面有几十间草棚子和木屋,还有一座比别的屋子大一圈的石头房子,应该是头目住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楚月数了数,大人小孩加起来差不多百来口子。
黑脸大汉让人把楚月关进一间小屋里,门口留两个人守着,然后提着她的包袱去找寨子里的二当家。
二当家姓孙,叫孙二,是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他接过包袱翻了一遍,翻出那块铜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可铜牌上的纹路和字迹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他问黑子:“这东西从哪来的?”
黑子说:“那娘们身上带的。”
孙二说:“你看了她带的别的东西没有?”
黑子说:“还有本册子,写的字我也不认得。”
孙二把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的都是些地名和事情——“某县某村,税重,百姓卖地”
“某县知县坐四人轿,轿钱数百两”之类的。
孙二虽然不识字,可“知县”“税”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他合上册子,脸色沉了下来,说:“这娘们不是一般人。她记这些东西,像是官面上的人。”
黑子说:“官面上的人?我看她不像。她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自己走路,连个车都没有。”
孙二说:“你懂什么。有些官面上的人出来办事,穿得比老百姓还破。你先把人看好了,别动她。我去找首领。”
大当家就是黑子。这寨子里的大当家叫黑子,黑脸大汉就是二当家。
孙二说的“首领”是另一个——寨子里真正的头领叫周老八,五十来岁,原是县城里的屠户,后来杀了人跑上山落了草,在山里经营了十几年,把寨子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上百号人。
周老八听了孙二的禀报,把包袱拿过来翻了一遍,翻出那块铜牌,看了背面刻着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
他不识字,可他见过锦衣卫的腰牌——几年前有个锦衣卫来山里查过案子,他远远地看见过那块牌子。
他认出铜牌上的纹路和字迹跟当初看见的差不多,手就开始抖了。
周老八把铜牌放在桌上,又把包袱里那本册子翻开,指着上面“锦衣卫”三个字问孙二:“这三个字你认不认得?”
孙二看了半天,说:“好像是‘锦衣卫’。”
周老八说:“你确定?”
孙二说:“差不多。我见过一次。”
周老八把铜牌和册子往桌上一拍,说:“坏了。这娘们是锦衣卫的人。”
黑子刚走进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锦衣卫?就是那个——直接听命于皇上的锦衣卫?”
周老八说:“还有哪个锦衣卫?”黑子的酒一下子醒了。
周老八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停下来问黑子:“那个小丫头呢?”
黑子说:“砍死了。一刀砍在后背上,没救过来。”
周老八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把锦衣卫的人砍死了?”
黑子说:“我哪知道她是锦衣卫!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还以为是个走亲戚的村姑!”
周老八说:“她带的那本册子上写的全是各地官员的事。这种事只有锦衣卫才干。你杀了她的人,还把她绑上山来,你还想拿她当压寨夫人?”
黑子说:“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周老八说:“现在知道了!你说怎么办?”
黑子说:“我……要不把她放了?”
周老八说:“放了?你以为放了就没事了?她回去一报告,锦衣卫明天就能把这山给我平了!”
黑子说:“那怎么办?”
周老八在屋里又转了两圈,说:“先把人关着,别动她,也别让她跑了。我去找几个人商量商量。”
周老八把寨子里几个头目叫到一起——黑子、孙二,还有两个小头目,一个姓吴,一个姓郑。
五个人围坐在周老八的屋里,桌上摆着那块铜牌和那本册子。
周老八把情况说了一遍,几个人都沉默了。吴小头目说:“要不咱们跑吧?”
周老八说:“往哪儿跑?这寨子在山里经营了十几年,说跑就跑?跑出去吃什么?”
郑小头目说:“那要不把她放了,咱们挪个地方?”
周老八说:“挪到哪儿去?这片山里就这个寨子位置好,有水源,有坡地能种菜。换个地方不一定能立住脚。”
黑子说:“要不……给她点钱,让她回去别告我们?”
孙二说:“你杀了她的人,给点钱就能算了?换了你,你干?”
黑子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杀了灭口吧?杀了她,锦衣卫查得更狠。”
周老八说:“你说到点子上了。杀了她,锦衣卫一定追查到底。不杀她,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