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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舟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之前就听说方龙斌是“拆区长”,动辄动用警力强拆。
马骏当局长时,唯方龙斌马首是瞻。
现在,马骏离开分局,还指手画脚。
叶行舟并不赞同派大规模警力介入强拆,除非发生群体性事件。
他也很不爽马骏不在其位,还在干预公安分局工作。
见叶行舟沉默不语,马骏接着说:“叶区长,黄河路片区拆迁涉及两百多户,目前还有二十几户没有签协议。
方区长说,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剩下的都是钉子户、难缠户,胡搅蛮缠,漫天要价,只能强拆。
他要求公安提前介入,摸清重点人员的情况,拆迁当天在现场布置足够警力,如果有人阻挠,立即带走。”
叶行舟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
马骏自然也感觉到了,问道:“叶区长,你怎么看?”
“马书记,对于增派警力参与强拆,我有不同看法。
按照规定,公安机关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
拆迁属于住建、城管、街道的职责范围。
公安提前介入,摸清重点人员情况,拆迁当天在现场布置足够警力,如果有人阻挠立即带走。
如何界定‘阻挠’?是站着不动算阻挠,是拉横幅算阻挠,还是堵在门口算阻挠?
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算不算阻挠?”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方区长的意思是,确保拆迁顺利推进,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马书记,我理解方区长推进工作的迫切心情。
黄河路片区改造是区里的重点工程,我作为副区长,当然要支持。
支持归支持,但公安有公安的边界。
公安部三令五申,严禁公安民警参与征地拆迁等非警务活动。
这个规定,想必马书记比我更清楚。”
马骏冷声道:“叶区长,你刚来东市区,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
黄河路片区改造是方区长亲自抓的一号工程,区里四大班子都开了会,形成了决议。
公安维护拆迁秩序,是区里统一部署的,不是方区长一个人拍脑袋决策。”
叶行舟据理力争:“马书记,规定是明确的。公安可以派警力维持现场秩序,但前提是发生扰乱公共秩序、打架斗殴、堵路等违法犯罪行为。
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激行为,民警能把他带走吗?
如果带走,依据是什么?传唤证还是拘留证?
如果老百姓告到法院,法院问我们依据什么把人带走,我们怎么回答?”
马骏冷声说:“叶区长,规定是规定,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
黄河路片区改造,方区长下了死命令,下周必须进场。
你要是觉得不该动用警力,可以亲自和方区长说。”
叶行舟说:“我会主动向方区长汇报,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公安配合拆迁,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有前提:
第一,现场发生违法犯罪行为,民警才依法处置;
第二,民警到场是维持秩序,不是替拆迁队清场;
第三,如果拆迁队有人动手打拆迁户,警方会依法处置,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马骏冷笑道:“叶区长,这三条,依我看,是给方区长立规矩!”
“马书记,我不是给方区长立规矩,是给公安执法立规矩。
这三条不是我的发明,是法律规定——”
马骏打断叶行舟的话,不耐烦地说:“有什么意见,直接和方区长说。我等会有个会议,就这样吧。”
马骏挂断电话。
办公室主任杨千里敲门进来,递给叶行舟一张表格:“叶区长,按照分局规定,有个定期接访活动,是提前定好的。
下午是主要负责人接访,您有空参加吗?”
“接访,是好事啊,变上访为下访,哪些人参加?”
“叶区长,您决定,哪些人参加。”
“我,你,另外加上曾汉平和雷鸣。”
“叶区长,不通知余东青和施金龙吗?余东青是刑侦大队长,施金龙是治安大队长,按惯例,主要负责人参加,一般带部门正职参加。”
“我知道,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说白了,还是面子问题。
余东青和施金龙太忙了!
昨天抓爆头哥,我让他们带队布控,余东青说手头系列盗窃案要收网,施金龙说方区长布置的营商环境台账要赶进度,都无法参加。
既然这么忙,接访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他们了,让有时间的同志参加吧。”
杨千里听懂了,叶行舟说得很委婉,其实是在敲打余东青和施金龙。
他们不是很忙吗?行,以后就把他们挂起来。
“好的,叶区长,我等会就去通知曾汉平和雷鸣。”
“接访地点在哪?”
“分局信访接待室,一楼东侧。下午两点半开始。”
“好。”
下午接访开始。
第一个上访的,就是黄河片区的所谓“钉子户”。
一对老夫妻,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重度残疾。
老头子说:“叶区长,我儿子今年三十五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三四岁孩子的水平,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都要人管。
小时候还能扶着走几步,后来腿也萎缩了,彻底瘫了。”
老太太接话道:“我儿子可怜啊,三十多年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叶行舟看着心疼,让杨千里给老夫妻俩倒水。
老夫妻俩喝水之后,开始反映问题,大意是拆迁补偿标准低,又没有好的楼层。拆迁公司来硬的,他们不签字,就威胁恐吓。
叶行舟问雷鸣:“这事归治安管吗?”
雷鸣说:“叶区长,拆迁纠纷不归公安管,但拆迁公司如果采用威胁、恐吓、滋扰的方式逼签,就涉及治安了。
宋师傅说的那几个人,连轮椅一起抬走这种话,已经带有威胁性质了,如果他们真上门滋扰,可以报警处理。”
叶行舟说:“大爷,你儿子是一级残疾,属于特殊情况,街道和住建部门在安置时应该予以照顾。
政策是统一的,但统一不等于一刀切。
安置房楼层、位置、过渡期补贴,都有照顾的余地。
我让人把你的材料转给区住建局和街道,要求他们重新研究,拿出一个专门针对你家的安置方案。
如果拆迁公司的人再上门威胁、恐吓、滋扰,你直接打110,或者打雷鸣副大队长的电话。
雷鸣,你把手机号给他。如果派出所出警不及时,你直接找我。”
第二个上访户,是两个中年大妈,一胖一瘦。
瘦女人先说:“叶区长,我俩是上访的时候认识的。我俩的儿子,都被同一伙人害了。”
叶行舟听了瘦女人的诉说,大意是,她儿子单身,在网上结识一个女孩,谈得很好,然后见面,见面时,先吃饭,女孩主动要喝酒,喝了一点酒,就说头晕,要去酒店休息。
她儿子就在附近开了房。在酒店,女孩主动搂抱、挑逗,两人发生关系。
事后,女孩一口咬定是被强奸。女孩哥哥嫂子来了,提出和解,补偿三十万,不然就报警。
她儿子拿不出,也不愿意给,女孩真的报警,一口咬定被强奸。
她儿子被刑事拘留,随后被逮捕,关在看守所。
胖女人儿子遭遇如出一辙。
而且,两人儿子都是同一伙人。
因此,她们更加坚信,儿子被人做了局,遭遇仙人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