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如今原来快到傍晚。太阳西沉到楼房背后,浅红色的霞光渐渐从树影深处浮出。五层楼恐怕死不掉,他张望客厅,寻找刀子和绳子一类的东西,然后又想起自己包里有一堆药。阿涅洛有勇气割出那么深的伤口,和吃药有关吗?他放下饼干,拉开双肩背,看向那堆白色的药瓶,内袋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手机装在里面,有人打电话来了。
死前总得把剧组的东西全处理好。他掏初手机,来电显示却不是制片或法院。
是斯特拉。
他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手机还剩一格电。他按下接听。
“你活着啊?!”对面传来一声怒吼。是她,每次他忙起来接连几次接不到电话,斯特拉总是这句开场白。他叹了口气,想自己其实很快就不会活着了。不知从这声叹息中听到了什么,对面沉默一会,语气居然小心翼翼起来:“你五天没接我电话了。还好吧?现在能回国了吗?”
“我刚回来。”塞尔维斯托说。他想着怎么对妹妹隐藏自己即将去死的事实,听见她长篇大论的数落,问着剧组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主动和家里说,好几天不接电话我们都很担心;说话间他终于翻到了机票,原来到家已经是六天前。他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那些话语一如既往,仿若阳光,毫不留情而耀眼地,刺得他几乎致盲。斯特拉的话仿佛没有尽头,他看着窗外夕阳下飞鸟般的流云,打断她道:“我这里有晚霞。很好看的。”
“啊?……是啊,挺好看的。”斯特拉轻快地笑了一声,又柔软地叹口气,“你真奇怪。没事吧?”
“没事。”他们在同一片晚霞下沉默了一会,听筒里只有杂音和彼此的呼吸。
背景里传来小女孩叫“妈妈”的声音。斯特拉放下手机,喊了一声“再过两分钟”,又对着听筒说:“那我们下周末聚一下吧,叫上爸妈一起。你有时间吧?”
“好。”
电话挂断。晚霞变得愈加浓艳起来,在没开灯的室内,不偏不倚注视他的面孔。被夕阳刺激得流泪不止,手中装满药瓶的双肩背忽然无比沉重。塞尔维斯托让包掉到地上,捏着手机,踉踉跄跄地回到茶几旁边。
他拿起饼干。原本酥脆美味的点心,在客厅放了太久,受潮后散发出油脂变质的味道,他不管不顾,用牙齿咬下一块,伴着机械的咔嚓声,将其渐次磨碎。似乎是上颚被划破,每一口咀嚼都伴随血惺味,再强迫自己和着血吞咽,将月神之海,里安德罗斯,所有镜头,台词,月下的光辉,那部梦想中的影片,寄托给影视艺术的灵魂,一口一口,亲自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后他跪在茶几旁,又拆开另一包饼干,余晖在地上涂抹一片血红,意识里神圣的海岸一点点塌陷,一块块化为空洞,连同不可名状的原初一起被吞噬殆尽,换这个丑陋、凡庸的肉体苟活于世。
是的,读者,塞尔维斯托·科奇活了下来。他依旧打磨境头,读书,和家人保持着联系,后来他甚至学会了使用语言,开始建设自己的影评专栏,并意外地收获了大量好评;但每次午夜梦回,看着阴影、月亮和海洋时,想到的还是里安德罗斯的模样。他勉强从记忆的废墟里拼凑出《客居地》,但就在看到成片的一刻,他知道那绝不是“神”的世界,自己永永远远地被封闭在了正面的“现实”之中;之后他接连不断地尝试,想要撞开那个入口,但一次比一次更加失败。里安德罗斯确实再也没有回来,由于没有回来而愈加神秘美丽,他对内对外都再也求不到那惊鸿一瞥,即使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大脑也不肯再给他一点回响。终于,在2022年,他刷到寻找《月神之海》的视频,发现有人访问了自己初接触互联网时建立的博客,那个叫“银色星星”的账号,里面只发了一篇高中时的失败尝试,《月神之海》的小说开头。他注销了博客,去论坛查看那个帖子,看到在暴风雨中舞蹈的少年被人寻找和议论,他意识到,自己十七年来,其实是还想再见阿涅洛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