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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楼,从内侧绕过座椅、台灯和花瓶,一步一步,在塞尔维斯托眼中,仿若无限重复的连拍镜头,相机快门以六百分之一秒的频率一张,一合,少年在层层叠叠的镜头中被剪开来,每一张剪影都拉出属于天堂圣殿的余光。他在母亲旁边坐下了,偎着她的肩膀,眼帘低垂,目光连同那神秘的丝线,却依旧透过淡褐色睫毛的缝隙,轻轻系在他面孔上。
“这是科奇导演。”莱蒙蒂夫人介绍道,“阿涅洛,向导演问好。”
阿涅洛犹豫了一会,缓慢而郑重地抬眼。丝线在空中摇曳。他如同猫咪面对陌生的陈设耸动鼻尖一样,在客人周围游移着目光。终于,似乎探查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他骤然别过头,缩起肩膀,纤细的手腕往膝盖上一支,如同在推拒什么,眼睑在蜜色的虹膜上堆起一层阴翳。
莱蒙蒂先生立刻压下两道浓眉,以警示的目光看着儿子,而亚历桑德拉依旧对客人微笑,还没注意到孩子和丈夫的表情:“快点,问好呀。”
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阿涅洛拖着长音,以一种与外貌不符的,淡漠、生硬,近乎粗野的语调开了口:“晚上好。”
“真没礼貌!”莱蒙蒂先生低声斥责道。
塞尔维斯托出神地看他,不知不觉中面露微笑。他已经不再想“里安德罗斯会不会这样”,因为里安德罗斯“就是这样”:少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眨眼,都将一股新的现实注入名为“里安德罗斯”的模子,将象征渐渐填充进血肉,而客厅里暖金色的柔和灯光,就也因此带上来自世界侧面的神秘与冰冷。任何分析都无济于事。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只是“正确”。他用眼神追过去,发现少年在恶声恶气地打了招呼后,其实也没有按捺住好奇,又开始偷偷回看自己;丝线随着阿涅洛试探的目光而飘动,在桌面上投下倒影,微微闪光,伴着一阵抽痛将意识提拉起来。顺着狂喜和惶恐,塞尔维斯托沿丝线渐渐攀索,终于在那幽深眼眸的尽头,验明了其真身——宿命。
提着千绪万端的宿命之丝,暂时离开塞尔维斯托·科奇病态聚焦的视野,我们可以来看一看阿涅洛了,读者。这个年方十二周岁的少年,刚刚从一所十分优秀而昂贵的私立小学毕业,但其实只是拿到了一张象征性的证书,并不代表他真的享受了与学籍印象相符的教育,因为这孩子至今为止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由于先天性的心房间隔缺损,阿涅洛从幼儿时期开始,就反复因胸痛、眩晕、肺炎和上呼吸道感染而进出医院。心脏X光显示他的缺损面积不小,而且还有好几处,几乎没有自愈的可能,但治疗起来倒也容易:动一次开胸手术,将心房修补好,从此可以一劳永逸,唯一的缺点是,孩子胸口正中将永远留下一道长约20厘米的疤痕。这让一心想要阿涅洛进入演艺圈的莱蒙蒂夫妇望而却步,又听说随着年龄增长体质增强,缺损带来的影响可能会自然而然减少——于是他们将手术一拖再拖,心如刀绞地一次次看孩子躺在病房里受罪,也为支援阿涅洛做出了充足的努力:即使忙于工作,他们也会在想起孩子时买来玩偶和书籍寄到医院,还高价聘请保姆贴身照顾,自然,请求那所小学为他保留学籍也费了许多工夫。好在上天不负他们的努力和等待,十岁往后,阿涅洛的心脏并没有痊愈,但体质确实在逐渐转好,甚至终于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得以正常上学,还顺利通过了所有毕业考试。
塞尔维斯托后来会听阿涅洛讲起这些,这个少年不经常开口,但一打开话题就滔滔不绝:在遍布药味的病房里,发潮的白色床铺上,与世隔绝地一天天捱着日子,他很笃定地说,其实最可怕的不是病痛,而是无聊。如果他真的胸口发紧、头痛欲裂,或者体温高得像被投入汤锅里熬煮,护士就会来给他检查或扎针,他就能感受到冰凉的电极如何逐一贴上胸口,看到自己鲜红或暗红的血如何流进试管里,或者无色无味的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