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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五国(第1/2页)
酒肆之内,当冯闰年道出此言之后,还不得女子做出反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怒喝在酒肆外响起。
“把这儿给我围严实了!一个也不许放跑!娘的,探子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酒肆布帘便被人从外面再一次掀开。
门外的亮光再次照进昏暗的屋内,一道身影急匆匆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当冯闰年与卫阿恭目光转移到来人身材,发现此人身形容貌与方才那喝骂声甚是不符。
一位半百之人,身上穿着一件陈旧的文士长袍,面容瘦削,留着灰白长须,五官透着文弱书生气,其做派却让卫阿恭产生了一丝......是“同行”之感。
但这老者身形极正,脊背笔直,走来时又带着一股冷硬威严气度,三副不同的面孔杂糅在一起给人一种混乱感。
他并未急着莽撞开口,而是快速熟悉了一圈酒肆内的景象。
他看了一眼站在桌前横端着灰布包裹长戟的卫阿恭,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冯闰年,一文一武?这探子组合倒是奇怪。
最后视线回到那名女子身上,文士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对上女子目光后,脸色变得柔软些许。
他原本挺直的腰背弯曲,满脸无可奈何,大步走到女子身前。
“哎哟,我的小祖宗唉!你咋又又又自己跑出来抓探子了!”
老文士伸手指了指冯闰年二人,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埋怨。
“这等抓捕贼人之事,交给城卫去做便好了。这些探子多是些穷凶极恶、不顾性命之徒,你若是亲自涉险,真要是伤了磕了碰了,那可就不好了啊!你可是......”
女子转过头,看着文士啰嗦半天,翻了个白眼。
她显然对这位文士一番言语做派见怪不怪,并未出言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转过头来神情复杂,棕色眼眸一直瞧着冯闰年与卫阿恭。
老文士见女子不回应也不以为意,与女子反着转身,同时神色收敛,阴沉冰冷的看向跟在女子身后的那七八名魁梧护卫。
这几名护卫皆是军中老卒,方才面对卫阿恭时亦能悍不畏死。
可此时,被这瘦削文士瞧上一眼,几人竟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喘。
老文士走到这几名护卫面前,他个头比这些护卫矮了一头,需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压了两下。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不敢迟疑,纷纷分开双腿,弯曲膝盖,将自己脑袋降到与这文士视线齐平的位置。
他这才点点头,走到第一名护卫跟前,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头顶上。
“谁!”
老文士拍一掌,骂一个字。
“谁!”
“谁!”
“撺掇国主出来的!”
挨打的护卫埋着头,闭着眼承受,一句话也不敢辩解。
老文士打完这个,又走到第二名护卫跟前,继续抬起手掌往对方脑袋上拍。
“你!”
“还有你!”
“胆子够肥啊,敢带着大小姐前往危险之处。我告诉你们,要是她出了半点意外,你们都给我去死!”
老文士打得手掌发红,嘴里骂得唾沫横飞。
“白叔,别怪他们,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女子在后方沉声开口,制止了老文士的动作。
被称作白叔的老文士停下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斜着脸瞪了那些护卫一眼。
他转过身,又堆上了笑脸,小跑两步回到女子身边。
他站在女子身侧,这才微微转过头,打量着对面的冯闰年和卫阿恭。
白叔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之色,脸上的笑意褪去,声音变得冷漠。
“你们是文祁派来的探子?”
冯闰年正欲开口答话,站在白叔身旁女子却先一步开口,替他们回应道:“白叔,他们刚才说自己,一个是江州来的,另一个......是我爹的徒弟。”
女子的话音落下,酒肆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白叔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心中那丝不安得以印证。但他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其惊讶的表情,随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荒谬!胡说八道!”
白叔一甩衣袖,双手背在身后。
“你们这种冒充跟大将军有关的探子,老夫在这青鹄城里见得多了!全都是文祁那老贼手下之人,变着法子派人来,就是想弄清我们青鹄国的底细。”
白叔扬起下巴,斜眼看着二人。
“哼,你们以为随便编排个名头,我们就会信?简直可笑至极,我都不信,大小姐自然不会信!”
白叔嘴上发出质疑,但脑袋却微微偏向二人,背着女子正使劲地朝着冯闰年和卫阿恭眨着眼,使着眼色,似乎在暗示二人顺着他的话说,别再多言。
冯闰年被卫阿恭护在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位白叔的一言一行。
他听出了这文士同样是关内口音,也看懂了对方的眼神暗示。
冯闰年面色平静,心里却甚是震惊,这文士是个关内人,而且在这青鹄国地位极高,连国主都称他一声白叔。
他能在只言片语之中,应该已经猜出孙大将军已死,甚至知晓了他们两人的来意,并且立马用这番呵斥来掩饰。
这就说明,此人不仅有着绝顶智谋,而且与孙禹的关系,与其女儿关系匪浅。
冯闰年一瞬之间,脑海里已经想到了很远。
孙大将军虽被文祁所裹挟,但并未完全受文祁掌控。为了保护留在西夷的女儿,他一定在青鹄国留下了布局,
这位白姓老文士,多半就是孙禹留给女儿的谋士。
冯闰年决定静观其变,配合对方演戏。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卫阿恭,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思。
卫阿恭瞪大眼睛,盯着白叔那张抽搐的脸看了半天,完全没瞧明白这老头到底在眨什么眼睛,还以为对方眼疾犯了。
他心直口快,见这老头竟然不信自己是师父的徒弟,当即跨前一步,大声说道:“你这老头,有何不信的!”
白叔顿时整个人僵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卫阿恭没理会他,继续大声说道:“我就是奉我师父之命,前来西夷寻他女儿的!我乃是江州卫阿恭,你们若是不信,有我师父的这杆大戟为证!”
说着,卫阿恭将横抱在身前的大戟立在地上。他伸出粗壮的双手,解开缠在上面细绳,将那层布一把掀开。
一杆大戟被他重重顿在酒肆的木地板上,刃口散发着森寒冷光,正是孙禹昔日征战沙场数十年的兵刃。
冯闰年想要阻拦已然不及,卫三哥性情太过耿直,这兵器一露出来,再想掩饰身份已是不可能了。
白叔看着那杆大戟,整个人呆立当场,完了。
他缓缓转过头,一脸无奈地瞄了身侧的大将军之女一眼。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决定再挣扎一次。
白叔僵硬地把头转回来,伸手抹了把脸,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哈哈,这……这……这年轻人脑子不太灵光,话没说明白。”
白叔指着那杆大戟,冲着女子解释。
“大小姐你别误会啊,他不是大将军的徒弟。这大戟,肯定是他太过敬仰大将军的威名,自己找铁匠铺仿造的。
如今这凉州、西夷之地,模仿大将军兵刃的人多着呢,哈哈哈!”
白叔一边说,一边猛地背对着女子,冲着卫阿恭疯狂眨眼睛,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卫阿恭的嘴。
卫阿恭眉头一皱,满脸严肃地看着白叔,双手握住戟杆,沉声说道:“老头,你休要胡说八道!这就是我师父的兵器,我一直带着,如假包换!”
酒肆内彻底安静了,白叔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一双手停在半空,这下彻底没招了。
他颓然放下手,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无奈地嘀咕一句:“大将军英明一世,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一根筋的蠢徒弟?”
女子并没有理会白叔的碎碎念,她从白叔身后走出,目光落在那杆大戟上。
“他死了?”女子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平淡,没有泛起波澜。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正不自觉地扯住衣裳,手指下意识地微微颤动着,心里并非面上这般平静。
白叔听见这话,立刻把两只手都放在胸前,手心朝外,冲着卫阿恭拼命地摆手,眼睛眨得都快冒烟了,示意他千万别说实话。
但卫阿恭看着眼前这位与师父眉眼有几分神似的女子,又想起了师父在通州城外,满身是血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他眼眶一红陷入了回忆,根本没看白叔的手势,脸上表情变得凄然。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大戟,声音沙哑地回答:“师父他的确……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酒肆内陷入死寂,身后几名护卫也同样陷入了悲伤之中。
白叔放下了双手,知道再怎么掩饰也无用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女子身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焦急。
“大小姐啊!“你心里要是伤心难过,千万别憋着,哭出来就好了啊!大将军戎马一生,这刀剑无眼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别想太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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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并没有哭出来,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走到长条木凳前,缓缓地坐下。
白叔见状,转头冲着身后的几名护卫挥了挥手,此时也没心情与他们多做计较,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准靠近。”
护卫们领命,掀开布帘退出了酒肆,守在了门外。
酒肆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冯闰年整理了一下长衫,也在桌旁的空凳上坐下。白叔看了他一眼,拉过一张凳子,在女子身侧坐定。
四个人围坐在木桌前,女子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爹,是谁杀的?文祁吗?”
女子抬起头,看向卫阿恭,声音有些沉闷。
卫阿恭把大戟靠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落。
“师父他本可以不死,但他是为了救我,因我而死。”
女子定定地看着卫阿恭,没有打断他,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卫阿恭深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我家在江州太平县,也是在那遇到了师父......后来在通州城外,我与师父重逢......师父临死前,我拿着这杆大戟,冲去盟军大营阻拦师父......后来,世家盟军放箭,漫天的乱箭射过来。他明明可以躲过的,却挡在我面前,自己却被射中数箭。”
卫阿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女子的眼睛。
“师父临死前告诉我,他这些年一直受制于文祁,是因为你在文祁手里。他让我来找你,他让我解开你身上的枷锁,护着你摆脱文祁的挟持。”
听完卫阿恭的讲述,酒肆里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冯闰年和白叔皆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叔伸出手,在膝盖上狠狠拍了两下,不知疼痛。
“大将军当年被文祁以大小姐之命相要挟,受他掌控十余年,未曾回过西夷一次。他戎马半生从未屈服,却为了大小姐,甘愿做文祁的马前卒。
最后,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这对他来说,也算是得了解脱......也终于是给了大小姐摆脱枷锁的时机。”
女子的眼眶泛红,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浸入面巾之中。
“他十多年没回来过。”
女子的声音开始哽咽,手指甲掐住掌心。
“我长成什么样子了,他都见不到了。他一直愧疚自己没能保护我,其实……我才是他的枷锁。”
卫阿恭看到她流泪,心里也觉得发堵。
他站起身,大声说道:“师父临死前交代过,让我一定要来救你,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卫阿恭拍了拍胸脯,眼神之中燃起狂热之色。
“我带你去江州,去我大哥那里。我大哥现在占了六个州,兵强马壮。你到了那儿,有我护着你,你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威胁,文祁也动不了你分毫!”
女子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卫阿恭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保持着沉默。
卫阿恭一脸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走,他眉头一皱,迈开步子就准备再劝。
冯闰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卫阿恭的手腕。
“卫三哥,稍安勿躁。”
冯闰年止住卫阿恭,轻声说道:“你把你师父留下的那件遗物,拿出来给二位看看吧。”
卫阿恭点点头,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块五色之玉掏了出来。
他将玉佩递到了女子面前,女子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卫阿恭掌心里的五色之玉,眼神瞬间变得恍惚起来。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拿了过来。
玉佩入手温润,上面还残留着卫阿恭怀里的体温。
女子低着头,手指细细地摩挲着玉石表面的纹理,对她而言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坐在一旁的白叔看到这块玉,忍不住又叹气。
冯闰年看着女子的动作,轻声开口解释。
“这块五色之玉,便是孙大将军临终前口中所说的,你的枷锁吧。”
卫阿恭在一旁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看着冯闰年。
冯闰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大虞先皇在位之时开创中兴盛世,那时天下太平,朝廷对西夷各国多采取安抚之策。
当年,先皇曾特意赐予西夷最有实力五国各一枚五色之玉。”
冯闰年回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中记载之事,继续说道:“这五色玉,乃是当年孙大将军率军平定西夷动乱时,亲自从西夷之地带回献于先皇。
而后先皇又将其作为赏赐分发五国,这既是朝廷扬威的信物,也是大虞与西夷交好的凭证,恰好我见过关于此事的记载。”
冯闰年心里想起自己与主公皆知此物由来,才带着卫三哥前来,这一趟他可不至于救孙禹之女这么简单。
“故此,当初拿到这块玉时,我与主公便推断出,大将军的女儿,必定是西夷五国之中某位皇室之人。
至于究竟是哪一国,我们到了明关外,稍加打探各国近况,便不难猜出了。”
女子一直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五色玉,听到冯闰年的话,她抬起头。
“我母亲,便是这青鹄国昔日公主。而我,如今是青鹄国的国主。”
冯闰年点了点头,一切猜测都得到了印证。
他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这块玉会成为你的枷锁,也是孙大将军解不开的枷锁。”
卫阿恭听得云里雾里,他抓了抓后脑勺,大声问道:“这有什么枷锁不枷锁的?有人拦着你不成?是谁,我一戟劈断就是了!”
白叔坐在一旁,对大将军为何要找这么蠢笨徒弟甚是疑惑。他伸出手扶住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向卫阿恭解释。
“你这莽汉,打打杀杀就能解决所有事情吗?若是大小姐跟你们走了,这青鹄国上上下下二十余万臣民该怎么办?”
白叔一脸无奈,这枷锁若是这般好解便好了,他看向低着头的大小姐满脸心疼。
“周围四个国家里,对当年征西大将军恨之入骨的人大有人在!大将军在世时,还能借着他威名震慑一二。若四国知晓了大将军已死,周边四国定会群起而攻,前来找大小姐泄愤。
大小姐一旦走了,青鹄国失去了国主,青鹄国或许面临的便是灭国屠城的绝境。”
卫阿恭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冯闰年,希望他能有解决办法。
女子将那块五色玉紧紧握在手心里,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冯闰年和卫阿恭,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与平静。
“白叔,你去安排二位,让他们在城里好好歇息一日吧,不可怠慢。等歇好了,就出城走吧,回你们的关内去。
而我,自己守着青鹄国臣民,我不需要你们救,而我的臣民你们也救不了!”
说完,女子神情坚定决然,转身便朝着酒肆的大门走去。
白叔见状,赶忙从长凳上站起来,急步跟了上去。
“大小姐啊,你等等我!”
白叔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女子身边苦口婆心地劝慰着。
“你别太伤心,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可就不好了啊。人死不能复生,这就是大将军的命。
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人死也就是早晚的事儿,自然就内心平静了。
大将军既然是为了解开枷锁,那他走的时候肯定是开心的,你得想开点啊……”
女子走到酒肆的门帘前,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冯闰年和卫阿恭一眼。
“我是青鹄国国主阿悉娜......也名孙昭月!”
话音一落,她一把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白叔站在门口,看着大小姐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远,直至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他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回酒肆内。
他走到卫阿恭面前,脸上阴沉下来,一双布满血丝眼睛盯着卫阿恭。
冯闰年和卫阿恭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又要做什么。
下一瞬,白叔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往下一缩。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伸出双手,一把将靠在桌角的那杆沉重的大戟抱在了怀里。
“啊!”
白叔张开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将军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嗓音嘶哑。
“你怎么就先走了啊!你把我们丢在这大漠里,我们这些跟着你的老兄弟该怎么办啊……”
白叔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那一脸镇定劝慰大小姐的模样,像他才死了爹一般。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了那杆戟杆上。
冯闰年坐在长凳上,看着坐在地上大哭的文士,一脸惊诧。适才还说到了他这把年纪就看开了,怎么这承受能力还不如大小姐呢!
卫阿恭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师父的兵器被蹭满了鼻涕眼泪,伸出手想去抢回来,却又有些下不去手。
“大将军啊,你怎么找了这么俩货色来救大小姐啊,这不完啦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