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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鸡同鸭讲(第1/2页)
雨小了些。
村里的小路很窄。
一侧是密密麻麻的林子,一侧挖着浅浅的排水沟。
沟不深,底下全是泡软的湿泥,一脚踩进去就陷。
穿着一身黄色雨衣阿叔的电三轮车歪歪斜斜卡在沟里。
前轮死死卡在沟底,翘着空转不动,后轮整个离地悬着。
车上的竹筐翻倒大半,筐里装的不是果子,是一包包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鲜肉。
纸包散了一路,零零落落滚在泥地上。
阿叔站在车旁,弯着腰使劲推车。
车身陷得太死,任凭他怎么发力,纹丝不动。
他嘴里不停叽里咕噜说着方言,语速又快又急。
听不清内容,单听那语气,多半是在懊恼骂人。
许四海背着深灰色雨衣,一步步走过来。
随手把随身行李放在干净的路边,径直绕到车尾。
弯腰沉下身子,稳稳发力往前推。
阿叔回头瞥见来人,愣了一瞬,没多想,立刻跟着一起使劲。
两个人合力一冲,三轮车终于从泥沟里脱了出来。
只是车子彻底坏了。
前轮歪成斜角,车链整条脱落,松垮垮挂在齿轮上。
阿叔蹲下身,盯着坏掉的车看了半天,无奈摇头。
嘴里又快速念叨起来,手指一会指指车链,一会指指灰蒙蒙的雨天,一会又指向雨林深处。
语调忽高忽低,绕来绕去,像唱着一首没人听得懂的调子。
他抬手比划了一个切肉的动作,又抬手比了个等待的手势,最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抬眼看向许四海,等着他明白过来。
许四海静静站着,没什么表情。
全程没听懂几句,只隐约听出了肉、等两个字音。
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摸不透。
阿叔怕他不懂,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顿往外蹦,口音依旧浓重,调子拖得长长的。
许四海微微皱眉,轻轻摇头,用标准普通话问他。
“您说什么?”
阿叔也皱起了眉。
同样听不懂对方的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一辆坏透的三轮车,和一地散落保鲜膜包裹好的鲜肉。
语言不通,两相无言。
阿叔长长叹了口气,换了最简单的肢体比划。
指尖指向雨林深处,抬手比了个成年人的高度,最后做出步行走路的动作。
许四海这下看懂了。
大概是,这些肉要送进山,结果车半路坏了,走不了。
就在这时,阿叔嘴里一大段话方言里清晰蹦出四个字。
“外来客人。”
许四海瞬间一怔,这个比喻他听得明明白白。
“外来客人,是姓许?还是姓燕?”
阿叔愣了一下,立刻重重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许,燕……”
再次指向雨林深处,抬手比出刚才的高度。
许四海彻底懂了。
这些肉,是专门送进雨林木屋,给祖姑奶奶他们的。
他当即抬手示意,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他进山,可以顺路把肉带进去。
阿叔上下打量他一遍。
他摇摇头,眼里满是不信,生怕他把东西抢了。毕竟都是肉。
许四海没多说,直接掏出手机。
翻出去年拍的全家福。
指尖点着屏幕里的许柚柚和燕舟,再点点自己,最后指向雨林方向。
阿叔凑过脑袋,眯着眼凑近屏幕看了好久。
他指着照片里的许柚柚和燕舟,又抬眼打量许四海,嘴里叽里咕噜快速说着什么。
许四海听不懂,但大概猜到意思,是在问他是什么关系。
“家人。”他开口,语气笃定。
阿叔愣了愣,来回看着照片,又看看许四海。
嘴里低声嘟囔几句,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勉强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保鲜膜肉包一一收拢归整。
手指了指三轮车侧边叠着的折叠手推车。
许四海会意,伸手拎下来,稳稳撑开。
阿叔一包一包,仔细把肉码放整齐,摆得稳稳当当。
收拾完,他抬手拍拍车上的肉包,又轻轻拍了拍许四海的胳膊。
嘴里又说了一句方言,语气温和。
许四海听不懂,但能感受出来,大概是路上小心、麻烦你了的意思。
他朝阿叔抬手挥了挥道别。
重新拎起行李,背好背包,拉住手推车的扶手。
一步步,推着满车鲜肉,缓步走进雨林深处。
雨林林木茂密,层层树冠遮住整片天光。
雨细细绵绵的下着,缠缠绵绵。
脚下泥路又软又滑。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踩实了淤泥,才敢迈下一步。
——
木屋这边。
客厅的落地飘窗很宽敞。
窗台铺着柔软的麻布地毯,摆着两个软软的坐垫。
许柚柚和燕舟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
氛围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干净好看,让人挪不开眼。
中间摆着一张原木矮桌,高度刚好齐膝。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修剪整齐的洋桔梗。
旁边摆着一小盆白色茉莉,青瓷小花盆,干干净净。
窗外就是雨林,雨珠打在层层芭蕉叶上,沙沙轻响,连绵不绝。
桌上散落着几枝还没插的洋桔梗。
许柚柚捏着一把小剪刀,一点点仔细修剪花枝尾端。
这些花都是燕舟专程去市里买回来的。
自打住进这间木屋,他隔三差五就会带花回来。
她隐约记得,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视线落在那盆白茉莉上。
这是前几日他送的。
是她最喜欢的花。
茉莉,莫离。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最软的心意。
对面的燕舟垂着眸,手里同样拿着修剪刀,细心打理着茉莉盆栽的枝叶。
“最近天天下雨,林里光照太差。”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可惜。
“只长新叶,不开花了。”
“我倒喜欢这种阴雨天。”
许柚柚微微歪头,语气懒懒松弛。
“滴滴答答的,安安静静,最适合睡懒觉。”
燕舟抬眼望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和从前一样。”
一句话,轻轻勾起旧时光。
从前世道纷乱,战火不宁。
燕氏族人四散各地避世隐匿。
他带着她躲进深山,一住就是大半年。
那时候也是这样,日日安静无事。
她学着打理家事,他外出寻食谋生。
日子朴素简单,却安稳踏实。
只要推开门,能看见她就够了。
许柚柚听懂他话里的温柔,眉眼弯弯,唇角扬起轻快的笑意。
“是啊,和从前一样。”
她抬眼看他,语气软软的。
“我在家乖乖等你这个白水素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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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舟忍不住低笑一声,目光浅浅扫她。
“乖吗?”
他故意逗她。
“上次是谁,等着我回来收拾厨房残局?”
许柚柚眼神微微飘向沙发方向,轻咳一声,有点心虚。
“第一次上手,手生一点,很正常。”
燕舟扑哧笑出声,没拆穿她。
许柚柚憋着气,咔嚓一声,利落剪短一截花枝。
心里默默不服气。
上次厨房明明就只乱了一半!
而且她的厨艺,明明不算差!
修剪完最后一枝洋桔梗,她抬手插进花瓶。
端详片刻,总觉得还差一点点层次感。
伸手想去够桌角剩下的最后一枝,指尖差了一点,够不到。
燕舟看在眼里,随手拿起花枝,递到她手边。
“谢了。”许柚柚接过,抬眼看他。
燕舟唇角微弯,安静不语。
不远处的沙发上。
许天佑整个人窝在软垫里,捧着平板不停划动屏幕。
手指刷得飞快,嘴里小声碎碎念叨,满肚子火气。
“这群人真的离谱,什么都不知道就乱骂。”
“我祖姑奶奶救人杀猪,明明是积德。你们敲个键盘就张口乱喷。”
他越刷越气,眉头死死皱着。
“这个更疯,居然造谣说祖姑奶奶是妖怪?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
他赌气把平板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压火气。
忍了两秒,又忍不住掀开,继续一条条翻看评论。
许柚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侧脸望向窗外绵绵阴雨。
语气淡淡开口。
“小二,去厨房切一盘西瓜。”
突然被点名,许天佑愣了一下。
“啊?”
“去啊,愣着干什么。”
许天佑把平板随手丢在沙发上,不情不愿慢悠悠起身。
身后又传来燕舟温和的声音。
“顺便泡一壶热茶。”
许天佑没回头,大声应着。
“好嘞!”
等他的脚步声走进厨房。
燕舟抬眼望向雨雾沉沉的林间小路。
语气平静笃定。
“小五快到了。”
许柚柚手里剪刀咔嚓落下,一截花枝应声断掉。
她轻轻应声。
“嗯,是啊。”
燕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修剪茉莉枝叶,随意开口问。
“你怎么打算的?”
许柚柚抬眸,眼里盛着温柔的期许。
“等送走他们,我们去看海吧。”
燕舟放下手里的剪刀,认真看向她。
“好。”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
“浦市那边我看过,有几套房子很合适。离海很近,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海面。”
许柚柚眼睛瞬间亮了些。
“你早就想好啦?”
“想好了。”燕舟语气平平,温柔又笃定。“一直在等你开口。”
许柚柚看着他,唇角笑意浅浅漾开。
“你倒是沉得住气。”
燕舟不语,眼底笑意温柔蔓延。
去海边住,看潮起潮落,岁岁年年。
都是他早就想好,只等她点头的事。
许柚柚把最后一枝花插好,看着满瓶错落温柔的洋桔梗,眼里满是满意。
她抬眼看向燕舟。
“阿舟。”
“嗯。”
许柚柚单手支着矮桌,托着下巴,静静望着他。
“今天我忘了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温柔截断。
燕舟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得像风。
“我爱你。”
许柚柚弯着眼笑,带着一点小小的嗔怪。
“你怎么抢我话。”
燕舟把茉莉盆栽轻轻挪到桌边,微微凑近她。
“刚好,也是我想说的。”
两人额头轻轻相抵。
气息交缠,温柔缱绻。
燕舟微微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极轻的一个吻,转瞬分开。
他静静看着她,唇角始终扬着笑意。
许柚柚抬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眉眼温柔,轻声开口。
“阿舟,我越来越爱你了。”
燕舟看着她,说得一本正经。
“因为我好看。”
许柚柚被他直白的样子逗笑。
“倒是一点不含蓄,不过总结得很到位。”
屋里温柔甜蜜的氛围,没维持两秒。
厨房突然传来一声破音的尖叫。
“啊——大蜘蛛!救命啊!”
是许天佑惊慌失措的喊声,吓得声调都变了。
许柚柚轻轻摇头,无奈失笑。
“去吧,救救咱们家的傻孩子。”
语气无奈,更多的是好笑纵容。
燕舟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空间不大,灶台靠墙,料理台就在侧边。
此刻许天佑整个人盘腿坐在料理台上。
一手攥着水果刀,一手高高举着锅盖,死死盯着灶台上方的墙面。
墙上趴着一只大蜘蛛。
体型很大,长腿毛茸茸的,通体黑褐,静静贴在墙壁上。
“祖姑爷爷!救命!”
许天佑声音微微发颤,手里的锅盖举得稳稳的,当成唯一的盾牌。
蜘蛛轻轻动了一下腿。
他吓得瞬间往后缩,手里的锅盖晃了晃,差点直接脱手掉下来。
燕舟一眼认出品种。
是敬钊缨毛蛛,毒性不弱,性情也凶猛。
再看一人一蛛的距离,足足两米远。
明明离得老远,人直接吓得跳上料理台了。
“下来。”燕舟语气平静理智。“离得很远,没事。”
许天佑干笑着推脱,腿控制不住发软发抖。
“不、不用了,我坐这儿挺好的。”
要知道,脚早就虚了,根本不敢落地。
燕舟没再多说,抬眼看向墙面的蜘蛛。
无形气息轻轻一压。
墙上的缨毛蛛瞬间僵住,直直掉落在地面,一动不动。
燕舟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双长筷子,走到墙边,稳稳夹住地上的蜘蛛。
许天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祖姑爷爷,这个……要炸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立马缩了缩脖子,一脸尴尬。
燕舟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你要吃?”
筷子上夹着的蜘蛛长腿,似乎还在轻轻蠕动。
许天佑飞快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吃不吃!就开个玩笑。”
燕舟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
随手拿来一个空玻璃罐,把蜘蛛夹进去,盖紧盖子收好。
“下来吧,没事了。”
厨房门口,许柚柚倚着门框站着。
看着台上惊魂未定的许天佑,又看看手里夹过蜘蛛的燕舟,无奈轻轻摇头。
怎么醒来后,像个长不大的傻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