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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卖病历的人不觉得自己有罪(第1/2页)
第三百一十一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省城。专案组,一号询问室外头。
一面玻璃。
这一边看得见那一边。
那一边看不见这一边。
玻璃这边站着三个人。
陈九斤靠墙站着。
他没有椅子。
他也没有要。
玻璃那边,郝春旺坐着。
白大褂脱了。
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叠得很整齐,领子朝外。
里头是一件灰色的衬衫。
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着。
这一颗扣子他从进屋到现在没有解过。
苏丽娟坐在他对面。
书记员在侧边。
“一百三十二条。”苏丽娟说。
“你自己说说。”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
“我没有数过。”
“我就是——”
“我就是给人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人家要查个人,我给看一眼。”
“看一眼算什么。”
“三块钱一条。”
“一百三十二条,三百九十六块。”
“三百九十六块。”
“那不是我要的价。”
“那是人家给的。”
“我要是要价,我能要三块么。”
“我又没骗人。”
“我没有骗过谁一分钱。”
“我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我这十一年,天天在那间屋里坐着。”
“十一年没有迟到过三回。”
三点四十二分。
“我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玻璃这边。
那个技术员小声说了一句。
“他这套说了一下午了。”
“说了几遍。”
“四遍。”
“一遍比一遍顺。”
陈九斤没有接。
他看着玻璃那边。
他看了大概四分钟。
他看的不是脸。
他看的是那双手。
那双手一直在桌上。
十指并着,指尖对着自己。
一个人说自己没错的时候,手是这么放的。
一个人心里知道自己错了、可还没打算认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放的。
这两样从手上分不出来。
他接着看。
看到第三分钟,那双手动了一下。
不是往回收。
是十个指头分开了一点,又并回去。
并回去的时候比刚才紧。
“能不能给苏警官带一句话。”
“你说。”
“别问他卖了多少条。”
“为什么。”
“他卖了多少条,他心里有数。”
“他答得出来。”
“答出来他心里还舒坦。”
“因为数目小。”
“一百三十二条。”
“三块钱一条。”
“他说出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算什么。”
“越问这个,他越硬。”
“为什么越硬。”
“因为一百三十二这个数,是他自己能扛得动的。”
“扛得动的东西,人愿意扛。”
“扛着扛着他就觉得自己挺硬气。”
“你得给他一样他扛不动的。”
“那问什么。”
“问这些条到了哪儿。”
“三样。”
“第一样:一条一条,到了谁手上。”
“第二样:那个人拿它做了什么。”
“第三样:做完以后,那一头的人怎么样了。”
“这三样的次序不能换。”
“为什么不能换。”
“头一样他答得出,答完他松一口气。”
“松了那一口,第二样他才肯猜。”
“猜完他心里就有一个人形了。”
“有了人形,第三样才砸得下去。”
“先问第三样,他一句不知道就挡回来了。”
“他答得出第一样。”
“第二样他会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让他猜。”
“猜出来的,他自己就得担着。”
“第三样他答不出来。”
四点十分。
“答不出来,他就得自己去想。”
“他一想,就完了。”
“完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垮。”
“是他从今天起,得自己带着那一百三十二个人过日子。”
“今天下午他还能说三块钱一条。”
“明天早上他醒过来,先想起来的不是三块钱。”
“是那个二楼八床。”
那个技术员看了他一眼。
他把这几句写下来。
写完他念了一遍给陈九斤听。
“对不对。”
“对。”
“还有一句要加么。”
“加一句。”
“加什么。”
“不许说那三样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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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门递进去了。
玻璃那边。
苏丽娟看了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扣在桌上。
“不问条数了。”她说。
“我问你三样。”
“第一样。”
“这些东西,你交给谁。”
“一个人。”
“姓什么我不知道。”
“怎么联系上的,我说过了。”
“他从来不露面。”
“第二样。”
“他拿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猜。”
“我不猜。”
“我要是猜了,你们就当我知道。”
“你第一回给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以为是卖东西的。”
“保健品那一路的。”
“那一路的天天打电话。”
“打就打呗。”
“打就打呗。”苏丽娟说。
她把这四个字重了一下。
她说得很慢。
四个字,她用了三秒。
书记员记下来了。
“第三样。”
下午四点三十四分。
“那一百三十二个人。”
“后来怎么样了。”
郝春旺没有答。
一分半钟。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一个坐办公室的。”
“我怎么会知道后来。”
苏丽娟把手边那一沓翻开了。
那一沓是名单。
一百三十二行。
她没有从第一行念。
“第三十一个。”苏丽娟说。
“吴桂香。”
“二楼八床。”
“两年前五月。”
“她今年七十几。”
“她后来怎么样了。”
郝春旺低下头了。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收到桌子底下。
从他进这间屋到现在,四个多钟头。
这是他第一回把手从桌上拿开。
玻璃这边。
技术员轻轻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他说。
“我不了解他。”
“我了解那一套。”
“那一套有名字么。”
“没有。”
“可它有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把自己那一段单独拿出来看。”
“只看自己手上那一下。”
“不往前看,也不往后看。”
“往前看是谁给他的,往后看是他给了谁。”
“这两头一接上,那一套就不管用了。”
“我在那边干过。”
“打电话那三个多月,我心里想的跟他一样。”
“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还多一样。”
“多什么。”
“我还觉得我比他们干净。”
“比谁。”
“比隔壁那些真骗人的。”
“我那三个多月一笔也没有成。”
“我对着一条断线说了二十分钟话。”
“我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又没有抢。”
“我又没有偷。”
“我说了几句话。”
“钱是他们自己转的。”
“这一样我想过。”
“我想了三个多月。”
“想到第四十天上。”
“第四十天那天怎么了。”
“那天我成了一笔。”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那天以后我就不用想了。”
技术员没有说话。
五点零八分。
“后来呢。”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什么时候。”
“第四十天。”
“那天出了什么事。”
“那天夜里,我把一句话写在一张纸的背面。”
他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
技术员也没有问。
玻璃那边。
郝春旺又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那也不能怪我。”
“打电话的又不是我。”
“骗钱的又不是我。”
“我一条三块。”
“我一共拿了不到四百块钱。”
“我干了十一年。”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
“我犯得着么。”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把笔放下了。
她看着他。
玻璃这边。
技术员低声说了一句。
“他还是不认。”
“他认了。”陈九斤说。
“他刚才低了一回头。”
“那一回是认了。”
“他现在说的这些,是抬回来。”
“抬回来,是因为他知道了。”
五点三十六分。
“知道了还不认。”
“那是第二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