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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9章 暗线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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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49章暗线翻涌(第1/2页)
    韦伯仁约买家峻喝茶的地方,选在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叫“听雨轩”,藏在老居民区里,门脸破得连招牌都掉了半边漆。买家峻接到电话时愣了一下——韦伯仁在电话里说“有个事儿,想当面汇报”,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犹疑和不安,全然不像他平日那种滴水不漏的市委一秘做派。
    买家峻应了。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进了包间才发现韦伯仁比他更早。桌上摆了一壶普洱,两只杯子,韦伯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买家峻从未见过的疲惫。
    “韦秘来得早。”买家峻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没急着追问。
    韦伯仁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没发出声来。买家峻也不催,端起茶杯闻了闻,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阳光碎碎地落在旧木桌上。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韦伯仁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买市长,我……前两天去了一趟省城。”
    买家峻抬眼看他。
    “没跟任何人报备。”韦伯仁补了一句,眼睛盯着茶杯,“以私事名义去的。”
    这话的分量不轻。市委一秘私自离市,不报备、不走流程,放在平时是严重违纪,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说明韦伯仁心里的天平已经压到了临界点。
    “见谁了?”买家峻问得很轻,像在问一道菜的咸淡。
    韦伯仁深吸一口气:“省纪委的一个老同学。”
    买家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但依然没有插话。他知道韦伯仁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往回缩;你给他留空间,他自己会把话倒干净。
    韦伯仁说,他那位老同学在省纪委某室任副主任,平时极少联系,这次他主动找上门,对方很意外。两人约在省城郊外一个农家乐吃饭,吃到一半,韦伯仁拐弯抹角地打听沪杭新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对方先是打哈哈,后来喝了几杯酒,才漏了一句话——“你们那儿的事,上面已经在关注了。有个别线索,不是从你们市里上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韦伯仁后背上。
    “不是从市里上来的”——意味着省纪委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而且是绕过市委、绕过市纪委直接进入省里视线的。韦伯仁在市委办待了十几年,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有人越级举报,要么是省里某次专项检查中发现了异常。无论哪种,都说明解宝华那条线,已经不在解宝华自己掌控之中了。
    “我回来这两天,觉都睡不踏实。”韦伯仁用手指搓着杯沿,“解秘书长前天把我叫去,问我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还特意提了你。我说就是正常工作往来,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买市长,我跟他干了快八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
    “怎么笑的?”
    “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动的。”韦伯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我当时后背就凉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给他续了杯茶。这个动作很随意,但韦伯仁端起来喝的时候,手明显稳了一些。
    “韦秘,”买家峻放下茶壶,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找我来说这些,想没想过后果?”
    韦伯仁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想过。我这个人吧,胆子小,贪心也不大,就是想平平安安混到退休。可是……”他顿住了。
    “可是什么?”
    “可是我闺女今年上初中,学区不好,解秘书长上个月主动提出来帮我协调实验中学的名额。我当时还感激得不行,后来一想——他这是给我套笼头呢。我要是哪天不听话了,这个名额能随时收回去。收了名额是小事,可我闺女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我受不了。”韦伯仁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韦伯仁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就是帮人递个话、传个信、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我发现,睁着眼闭眼的工夫,我已经站在泥坑里了,再站下去,脚就拔不出来了。”
    买家峻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韦伯仁今天来,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自救。这种人精于算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但此时此刻,他的恐惧是真的,他闺女的学区名额也是真的。把柄捏在别人手里,换谁都得疯。
    “你刚才说解宝华问你和哪些人走得近,”买家峻把话题拉回来,“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韦伯仁压低了声音:“我猜是杨树鹏那边传过来的话。前天晚上解秘书长接了个电话,我在隔壁办公室加班,听见他骂了一句‘废物’。后来他让司机连夜去了趟城西的翠屏山庄,回来的时候司机脸色特别难看。我第二天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司机,他说解秘书长在翠屏山庄跟一个光头男人吵了一架。”
    “光头男人?”
    “我没见过真人,但听司机描述,中等个头,膀大腰圆,右耳缺了一块。”韦伯仁用手指在自己耳垂上比了一下,“我后来翻了一下之前公安局报上来的重点人员信息,跟杨树鹏手下那个外号叫‘豁耳’的贴身打手对上了。”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豁耳本名苟三强,是杨树鹏手下第一号马仔,身上背着两起故意伤害案的案底,但每次都能取保候审,明摆着有人护着。解宝华深夜密会苟三强,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堂堂市委秘书长,跟一个有案底的地下打手私下见面,中间人是谁?谈的什么事?为什么吵?
    “还有一件事。”韦伯仁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这是云顶阁酒店近半年的进出记录,我从公安那边一个熟人手里弄的。你看这几条——解宝华去了四次,其中两次是晚上十点以后进的,出来的时候都是凌晨。常军仁也去过一次,但那次是白天,中午十二点进,一点半出,应该是吃了顿饭。”
    买家峻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记录上标注得很清楚,解宝华那两次深夜进出,走的是地下车库的VIP通道,登记车牌是一辆白色商务车,车主是杨树鹏名下的一家商贸公司。而常军仁那次日间进出,车牌对应的是组织部公务用车。
    “常部长那次,”韦伯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后来问过云顶阁一个服务员,她说那天中午解迎宾也在,三个人在大厅角落那桌吃的饭,但常军仁全程基本没怎么说话,饭局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散了。走的时候是常军仁自己结的账。”
    买家峻心里快速盘算。常军仁之前一直对解迎宾的事避而不谈,态度暧昧,但从这顿饭的细节来看,他很可能也是被拉去“吃饭”的人,并不情愿,所以提前离场、自己买单,属于划清界限的举动。这跟后来他暗中提供干部违纪线索的行为是吻合的。
    “韦秘,这些东西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韦伯仁低下头:“我怕。”
    “现在不怕了?”
    “怕。”韦伯仁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我昨天闺女拿回来一张数学卷子,考了91分,全班第四。我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就想,万一我哪天进去了,她拿着卷子找谁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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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说出来,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
    买家峻端起茶壶,把两人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分上。他的手很稳,倒水的动作不急不缓。茶香漫开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韦秘,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但我得跟你说明白——你的问题不小,帮人递话、传信,有些可能已经踩线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到专案组上门那天再回头,性质就不一样了。”
    韦伯仁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明白。我今天来,就没打算再给自己留退路。”
    “那好。”买家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用桌上的铅笔写了两个电话号码推过去,“第一个是省纪委那位老同学的,你今晚回去再打一次,告诉他沪杭新城有人主动反映情况,但暂时不要提我的名字。第二个是我这边一个可靠的联系人,以后你听到什么风声、看到什么异常,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再跟我当面碰。”
    韦伯仁接过便签纸,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内衣口袋。
    “还有,”买家峻用铅笔在便签本上画了个圈,“云顶阁的记录,你能拿到多少拿多少,尤其是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侧面打听就行,别冒险。解迎宾那边的资金转移,我估计已经在动了,你把重心放在解宝华身上——他那个位置,经手的事太多,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韦伯仁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说:“对了,有个事我拿不准该不该说。前天解秘书长让我起草一份关于你的‘工作建议’,大意是建议市委对沪杭新城近期工作进行调整,把你分管的招商和城建两块暂时交给常务副市长代管,理由是‘集中精力配合调查’。我没敢真写,但他说三天之内要看到初稿。”
    买家峻笑了一下。这一手玩得挺绝——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剥夺实权,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调查组没了行政资源支撑,查什么都是空谈。
    “初稿你照写,明天交给他。”
    韦伯仁愣住了:“照写?”
    “照写。措辞帮我改两个字,‘配合调查’换成‘配合上级专项工作’,‘暂时代管’后面加一句‘待相关事项明确后按程序调整’。这样他拿去上会的时候,常军仁那边好说话一些,不至于当场被否。”
    韦伯仁琢磨了几秒,恍然大悟。买家峻这招叫“顺水推舟”——解宝华要搞突然袭击,他就让这份文件在会上先被讨论、先被质疑,常军仁只要抓住“程序”两个字不放,就能把水搅浑,拖延时间。而省里的督导组马上要下来,解宝华这时候搞小动作,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行,我明白了。”韦伯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买市长,那我先走。以后有事,打第二个电话。”
    买家峻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这两天别开自己的车,打车或者坐公交都行,别让人看出规律。”
    韦伯仁走后,买家峻一个人在茶楼又坐了将近半小时。他拿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常部长,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想当面汇报一下近期的干部考察情况。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九点,我办公室。
    买家峻关掉屏幕,抬头望向窗外。梧桐树底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几个放学的小孩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他看了一会儿,端起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喝掉,起身结账。
    走出茶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买家峻钻进车里,打着火,却没急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韦伯仁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宝华深夜密会苟三强,云顶阁的VIP通道,省纪委收到的越级线索,那份要架空他的“工作建议”。
    对手已经动了。而且动得很急。
    急就好。人一急,就容易出错。解宝华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向来以“稳”著称,这次居然亲自下场跟苟三强这种人有来往,说明杨树鹏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解迎宾要跑,杨树鹏要藏,解宝华在中间周旋,三条线一绞,哪条先断,另外两条都得跟着崩。
    买家峻拧了钥匙,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手机响了一声,是常军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多带两份材料,常。
    买家峻看着最后那个“常”字——常军仁平时回短信从来只写“好”或者“收到”,多一个字都嫌浪费。这次特意加了个姓,意思很明白:这次见面,他要以“常军仁”的个人身份谈,而不是“组织部长”这个职务。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面有辆灰色面包车跟了三条街,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辆车。他不动声色地变了个道,下匝道,拐进一条单行小路。面包车犹豫了一下,直行走了。
    买家峻记下了车牌,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专案组那边安排暗中保护他的干警:查一下,今天下午四点到现在,谁在茶楼附近蹲过。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载广播。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跟当下的局面格格不入。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韦伯仁从头到尾没提那封匿名威胁信的事。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避开了?
    如果是真不知道,说明威胁信的来源另有人在;如果是故意避开,那这趟“投诚”的水分,还得再挤一挤。
    买家峻把广播关掉,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韦伯仁提供的线索可以用,但韦伯仁这个人,暂时还不能全信。解宝华和韦伯仁之间,未必没有唱双簧的可能。常军仁那顿饭,也未必就像韦伯仁说的那么清白。
    局还很大,水还很浑。但好在,线头已经露出来了。顺着扯,总能扯到底。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赵探出头打了个招呼:“买市长,今天回来得晚啊。”
    “出去办了点事。”买家峻笑了一下,从车窗里递了根烟过去。
    老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天下午有个生人来门口打听您住哪栋楼,我说得登记,他就走了,四十来岁,平头,穿黑夹克。”
    买家峻笑容不变:“谢了赵师傅,下回再有人来问,您直接打保卫科电话。”
    “知道知道,您放心。”
    车子拐进单元楼底下,买家峻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两分钟。平头、黑夹克、四十来岁——跟今天跟车那辆灰色面包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描述基本对得上。
    对方在摸底。
    买家峻下了车,锁好车门,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亮着,妻子应该在做饭。他站在楼底下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踩灭丢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他掏出钥匙之前,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纸——韦伯仁留的那两个号码,他下午临走前抄了一份,原件已经给了韦伯仁。他自己的那份,藏在了车子备胎下面的夹层里。
    不放在身上,不放在家里,不放在办公室。
    这一步棋,他得走稳了再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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