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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0章程序之盾,常军仁的办公室(第1/2页)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七层最东头,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只写了“部长办公室”五个字,连姓名都没挂。买家峻八点五十五到的,秘书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电梯,远远地点了下头,没说话,直接推开了里间的门。
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看文件,也没批材料,面前摊着一份市委组织部的内部通讯,但目光明显不在上面。见买家峻进来,他抬手示意关门,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扔到茶几上:“自己拿。”
买家峻抽了一根点上。这动作本身就有意思——常军仁平时不抽烟,办公室里连烟灰缸都不摆,今天特意备了烟,说明他清楚这次谈话可能会持续很久,久到需要某种东西来缓冲。
“你昨晚发短信说汇报干部考察情况,”常军仁开门见山,声音比他平时在部长会上压低了不止一个调门,“但我猜你不是来跟我聊干部考察的。”
买家峻吐了口烟,笑了:“常部长明察。”
“别给我戴高帽。”常军仁摆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茶几边上,“先看看这个。”
买家峻打开袋子,抽出里面一沓材料。第一页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一份内部呈阅件,日期是三天前,内容是关于城建局副局长郑广利在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中涉嫌违规操作的初步核查报告。报告里写得很明确:郑广利在安置房项目招标过程中,私自向投标企业透露标底,收受好处费三十万元,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均已固定。
“郑广利是解宝华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常军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组织部半年前就收到过匿名反映,当时我批了‘暂存待查’,压下了。”
“为什么压?”
“因为当时解宝华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郑广利这个人工作上有些‘小节’问题,但大节不亏,让我先放一放。”常军仁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我那时候跟他关系还没僵到现在这个程度,想着一个副局长的事,不至于闹到台面上,就压了。”
买家峻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郑广利的资金流水清清楚楚——三十万走的是他表弟的账户,但汇款方是解迎宾名下那家“迎宾置业”的财务总监。这笔钱从迎宾置业的账上出来,绕了两个私人账户,最后落进郑广利表弟的卡里,三天后表弟提了现金,存进郑广利老婆的户头。链条完整,证据确凿。
“这份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前天。”常军仁又敲了两下桌面,“郑广利自己来找我的。”
买家峻抬起头。
“他慌了。”常军仁往椅背上一靠,“解迎宾那边出事之后,郑广利连着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一开始没接。后来他直接堵到我办公室门口,堵了两回。第二回我让他进来了。他进门就一句话——‘常部长,我要是主动交代,能不能算从轻?’”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先把材料留在我这儿,我看看再说。他第二天就交来了这份。”常军仁指了指档案袋,“他自己写的书面交代,签字按手印,日期是前天晚上。人现在还在市里,但按解宝华那边的动静,估计再过一两天就会有人给他通气让他跑。”
买家峻合上档案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份材料的价值远超郑广利本人——它是第一条从干部队伍内部主动递上来的口供,而且直接连到解迎宾的资金链上。解宝华那个“工作建议”想架空买家峻的调查权,但如果郑广利的交代材料在市委专题会上亮出来,解宝华当场就得闭嘴。
“常部长,”买家峻把档案袋推回去,“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常军仁没接档案袋,反而从桌上又拿起来一个文件夹,翻开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一份拟好的《关于建议暂停郑广利同志职务并对其涉嫌违纪问题进行立案调查的请示》,抬头写的是市委组织部,落款日期空着,签发人栏常军仁已经签了字。
“我准备在专题会上提。”常军仁说,“但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专题会上解宝华肯定会拿你那两个项目说事。他那个‘工作建议’我看到了,韦伯仁昨天下午送来的初稿,我瞄了一眼,措辞改过,把‘配合调查’改成了‘配合上级专项工作’,还算留了点余地。”常军仁说到这里,嘴角牵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但你我都清楚,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的想法是——专题会你第一个发言,把你那边调查组的最新进展先摆出来,不用全摆,挑资金流向这条线,把解迎宾转移资产的事讲清楚。然后我接着发言,把郑广利的案子往外一亮,说组织部在核查干部过程中发现了与解迎宾案高度关联的违纪线索,建议立即立案。”
买家峻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战术。解宝华要打他“调查过当”这张牌,常军仁就先把“解迎宾资金转移”和“郑广利主动交代”两件事抛出来,把水搅浑——你解宝华不是说调查影响发展吗?那好,组织部门自己查出干部违纪,总不能不查吧?一旦郑广利被立案,解宝华再想推“工作建议”就得掂量掂量,因为郑广利这张牌打出来,意味着解宝华自己屁股底下也冒烟了,他再在会上蹦跶,等于自曝其短。
“行。”买家峻点头,“但有个细节得改一下。郑广利的材料我先不看,你会上也别提是郑广利自己主动交代的。”
常军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成组织部核查中发现线索?”
“对。你想想,如果解宝华知道郑广利自己跑去交代了,他会怎么做?”
常军仁眉头一拧:“他会马上跟郑广利切割,甚至可能通过关系给郑广利施压让他翻供。”
“对。所以你先别暴露郑广利主动交代这个事实,就说组织部在例行的干部核查中发现了资金异常,正在进一步核实。这样解宝华摸不清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他就不敢贸然动。”
常军仁沉吟了几秒,缓缓点头:“有道理。不过还有个问题——我一旦在会上提了郑广利的事,解宝华肯定会后脚就给他打电话通气。郑广利那个人我知道,骨头软,解宝华一吓唬他,他保不齐就缩回去了。”
“所以你得抢时间。”买家峻说,“你会上提完之后,组织部的立案决定当天就出,同步通知纪委那边把人控制住。只要郑广利被纪委带走,解宝华再打电话就晚了。郑广利这个人胆子小,进了纪委的门,一吓唬什么都往外倒,到时候解宝华想捂都捂不住。”
常军仁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买家峻啊买家峻,你这个人……幸亏跟我是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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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也笑了:“常部长这话说的,我一直跟您是一头的。”
常军仁摆摆手:“别跟我打官腔。我说句实在的,之前我对你是有看法的——年纪轻,步子急,有些事没摸透就要掀盖子。但这次不一样了。解宝华他们玩得太过了,再让他们搞下去,沪杭新城这帮干部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还有件事,你心里有个数。昨天下午解宝华把我叫去他办公室,问我对你的‘工作建议’怎么看。我说这属于市委班子分工调整,组织部不好表态。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话——‘军仁同志,有些事你站远一点看,反而看得清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我别蹚浑水。”常军仁把烟灰缸里买家峻掐灭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我当时没接茬,就笑了笑。但从他那儿出来之后,我让干部监督科连夜把近三年所有涉及安置房、土地出让的干部信访件全调出来了。你猜怎么着?郑广利这条线不是孤例。还有两个科级干部,一个在规划局,一个在住建委,信访反映的问题跟郑广利如出一辙,都是解迎宾名下的公司走私人账户给的钱,金额不等,多的五十万,少的十几万。”
买家峻身体前倾:“材料全吗?”
“规划局那个比较扎实,有银行流水。住建委那个只有举报信,还没核实。”常军仁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规划局那个人的材料我拷了一份,你拿回去让你们调查组的人比对一下,看看跟解迎宾那边的账能不能对上。如果能形成完整证据链,专题会上我把两个案子一起抛,解宝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捂不过来。”
买家峻把U盘收进口袋,想了想,又问:“常部长,你刚才说解宝华找你谈话,韦伯仁在不在场?”
“不在。他特意把我叫到里间小会议室谈的,韦伯仁在外面办公室坐着。”常军仁说到这里,看了买家峻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买家峻没把韦伯仁昨天找他喝茶的事说出来。常军仁虽然现在跟他合作,但官场上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韦伯仁那边,他还得再观察观察。
正说着,常军仁桌上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买家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开了免提。
“军仁同志,我宝华。”电话那头解宝华的声音听着一如既往地稳,“明天上午的专题会,发言顺序我让小韦排了一下,你第二个,买家峻同志第一个。你看行不行?”
常军仁看了买家峻一眼,对着话筒说:“可以,我没意见。”
“那好。另外你那边关于干部考察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家峻同志那边调查组进展不小,咱们组织部门也得跟上节奏嘛。”
“正在准备,明天会上汇报。”
“好,好。”解宝华连说了两个“好”,然后语气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军仁,郑广利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常军仁面色不变,声音稳得很:“找过。聊了聊安置房项目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解宝华笑起来,“郑广利这个人我知道,工作上有些毛躁,有时候说话不太把门。他要是跟你反映什么情况,你多担待,回头我找他谈谈,让他注意方式方法。”
买家峻和常军仁交换了一个眼神。解宝华这通电话来得太快了——常军仁昨天才拿到郑广利的书面交代,解宝华今天一早就来“打招呼”,说明郑广利那边一有动作,解宝华立刻得到了消息。这条信息链上,还有人在给解宝华通风报信。
“行,我知道了。”常军仁语气平淡,“明天会上见。”
挂了电话,常军仁沉默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妈的,郑广利前天晚上才交的材料,解宝华今天就知道了。我组织部里有人给他递话。”
买家峻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把U盘揣好,整了整外套:“常部长,明天会上我第一个发言,按咱们商量的来。你那两个案子,等我的资金比对结果出来再定抛不抛。另外——”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查一查昨天到今天,谁进过你办公室看过郑广利的材料。范围不用大,就你身边那几个人。”
常军仁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买家峻拉开门的时候,秘书小周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站起来送了两步。买家峻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小周桌上的文件登记簿——最新一行写着:“郑广利材料(密),送阅:常部长,时间:昨日17:40,送件人:干部监督科李科长。”
小周注意到买家峻的目光,下意识地把登记簿翻了个面,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
买家峻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走了。
出了市委大楼,他站在台阶上给调查组副组长发了条短信:昨晚那辆灰色面包车查得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车主登记是城西一家汽修厂,法人叫苟三强。
买家峻盯着“苟三强”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补了一条短信:明天专题会之前,安排两个人去郑广利家附近守着,如果有生人接触他,马上通知我。
发完这条,他忽然想起韦伯仁昨天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买市长,我闺女那个学区名额,解秘书长昨天又提了一嘴,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没跟家里商量好,拖两天。”
买家峻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清楚:解宝华这是在催韦伯仁表态。再拖下去,韦伯仁那边就危险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明天专题会的流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推了一遍。解宝华把发言顺序排成他先常军仁后,摆明了是想让他先亮底牌,解宝华自己好随机应变。但解宝华不知道常军仁手里捏着郑广利的材料,更不知道买家峻昨晚已经跟常军仁通过气了。
这场会,表面上是讨论沪杭新城“工作调整”,实际上是解宝华的最后一次试探——试探常军仁的立场,试探买家峻的底线,试探省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买家峻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仪表盘上显示车外温度八度,但他摸方向盘的手指,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他把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踩油门汇入了主路。后视镜里,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墙。
那堵墙上,已经开始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