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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队伍在第十四日,终于抵达了北地五州的第一座城——榆州。
城门开着的,城里却安静得像一座坟。
入目之处,断壁残垣,雪堆里露着冻僵的牛羊,施粥的棚子前排着看不到头的长队,队里那些人,眼睛都是灰的。
明珠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转头吩咐:"先搭棚,先施粥,药材随第三队进城。"
"是!"
赈灾的事一旦铺开,便是千头万绪。
明珠白日里带着太医院的人巡诊,夜里还要对着舆图推演粮道,忙得脚不沾地。
而危险,就藏在这忙乱里。
第十九日,城南的施粥棚刚搭到一半,队伍里忽然有几个"灾民"直起了腰。
那不是灾民的眼神。
"护驾——!"
这一次杀手换了个打法——不冲太子,专杀亲卫。
粥棚倾倒,滚水四溅,人群惊叫着四散,数十名杀手从难民堆里暴起,刀刀都是淬了毒的。
王云泽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他一剑挑飞了两个扑向太子的杀手,第三个,是从粥棚的梁上扑下来的。
噗。
一支短弩,钉进了他的左肩。
"王公子!"明珠回身,三张灵符甩出,金光荡开一片,她一把拽住王云泽的胳膊拖到车驾后,低头一看那支弩箭,脸色骤变。
箭头发蓝。剧毒。
"别拔!"她反手按住他要去拔箭的手,"毒在倒刺上,硬拔连筋带肉!"
她取出一枚解毒丸塞进他嘴里,指尖凝起微光,封住他肩头的血脉。
再抬头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发沉——
亲卫们倒了一片。
杀手们在粥棚的水缸、伤药里,都下了毒。
方才一场混战,过半的亲卫都带着伤,此刻一个个嘴唇发青,踉跄跪地。
"太医!解毒丸!"明珠嘶声喊。
太医院的人抱着药箱冲上来,一人一颗,撬开牙关灌进去。半个时辰后,倒下的亲卫们一个一个缓了过来,青紫从唇上退去。
王云泽肩头插着那支弩箭,被太医剜了出来,疼得冷汗透衣,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明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低声道:"抱歉。"
她本来应该更加小心一些的!
"郡主道什么歉?"王云泽扯出一个笑,"该道谢的是我。没有你的药丸,今日这里要埋掉一半人。"
……
当夜,太子在行辕里设了顿简单的饭,用餐的也只有太子,明珠和王云泽。
饭吃到一半,太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明珠,认认真真地说:"安宁表妹,孤想了想,这一路上——雪崩是你预警的,截杀是你示警的,今日这一局,又是你备的药丸。"
他顿了顿,"孤听皇祖父说过,若是天下即将大乱,会有大福运的人降生。"
"孤以前不信。"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现在信了。"
一旁的王云泽肩上缠着绷带,闻言只是笑,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温软。
福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端起汤碗,掩住了眼底那点不敢让人瞧见的东西。
天上降下来的福星。
是他小心翼翼、想要拼尽全力去够的,那颗星。
“呸呸呸,太子哥哥不要乱说,如今的大盛哪里有什么乱。以后切莫在旁人面前提及此事了!”明珠赶紧打断了太子的话题。
……
京城,誉王府。
义卖会收上来的银子,比预想的多了三倍还不止。
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雪花银码得整整齐齐。誉王背着手在银箱前踱了三圈,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他问身边的幕僚,"你说,若是先拿出十万两,去买南边的那几座矿山——"
幕僚的脸色变了:"王爷,这使不得!"
"账上做得平就行。"誉王不以为意,"粮炭照常买,北边照常去,谁会去一吊钱一吊钱地对账?"
这话,恰好被来送账册的誉王妃听了正着。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账册差点捏碎。
当晚,誉王妃屏退左右,单独劝了他一个时辰。
"王爷,那是赈灾的银子!是满京城的人看着咱们誉王府捐出去的!"她压着嗓子,"万一走漏了风声——王爷如今的名声得来多不容易,一夜之间就会全毁了!挪用善款,那是要遭万世骂名的!"
"毁?"誉王冷笑,"本王的名声是本王自己挣的,跟那些银子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大局?!"
"我懂不懂大局不要紧,"誉王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只知道,母妃还在查那个女人,父皇的潜龙卫还盯着咱们府——这个节骨眼上您去动赈灾的银子,是拿着刀往自己脖子上递!"
"够了!"
誉王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滚水泼了一地。
"滚出去。"
那一晚,誉王妃是哭着离开书房的。府里的下人们低着头装聋,眼观鼻,鼻观心——王爷和王妃吵成那样,这是头一遭。
……
深夜,书房里酒气熏天。
苏轻语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誉王已经喝得半醉,正撑着额头,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空酒坛生闷气。
"殿下。"她把汤盅轻轻放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夜深了,伤胃。"
誉王抬起眼,血丝密布:"她来劝本王,你也来劝?"
"妾身不劝。"苏轻语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替他盛汤,"殿下要做什么,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妾身只是个大夫,只看得见殿下肝火旺、胃脘寒——旁人说什么不要紧,殿下的身子,是妾身最要紧的事。"
誉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轻语没有挣,只是抬眸看他,眼里水光潋滟,却没有一丝惊惶。
"满府上下,"誉王哑声说,"只有你,不问对错。"
"妾身只关心殿下的身体。"她轻轻地说。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
那一晚,誉王喝了她盛的汤,没有再说一个字。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很久,都没有松开。
……
三日后,苏轻语递牌子进宫,给俞贵妃请安。
她献上的,是一盒自己亲手调的养颜膏。
"娘娘天生丽质,"她恭恭敬敬地呈上去,"这膏子配的是温和养人的方子,以雪水调珍珠粉,佐七味本草。不为别的,只图娘娘凤体康泰。"
俞贵妃本没当回事。
可那膏子敷了三日,晨起对镜,她忽然顿住了。
眼角那两道细纹,淡了。
肤色亮了一个度,连宫里用了十年的老嬷嬷都凑近了端详:"娘娘,您这气色……像是年轻了五岁!"
俞贵妃摸着脸颊,看了镜中的自己很久很久。
这个女人,进过大理寺,来路不明,儿子还一日离不得她。
她命人查她的底,查了半个月,一无所获——越想越有鬼。
可是……
俞贵妃又挖出一块养颜膏,慢慢涂在脸上。
查是要查的。
可这膏子,也是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