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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赈灾的车队离了榆州。
来的时候，三千里雪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回去的路风雪停歇了，路也被铲修过，脚程快些，不过这样也要二十天上下。
礼部掐着日子算了又算——紧赶慢赶，腊月二十八，能到京城。
"腊月二十八……"太子在马车里掰指头，"还能赶上擦窗户、贴门神，除夕宫宴也误不了。"
明珠裹在狐裘里啃肉干："殿下，您一国储君，惦记的怎么是擦窗户。"
"父皇为了避免皇族子弟好逸恶劳，忘记本分，要求皇子们在过年之前自己打扫自己的寝宫。孤擦了十五年窗户了。"太子幽幽的说道，"孤一直不敢忘记父皇的教训，所以一直不敢懈怠。"
明珠看着太子的神情，不由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位太子的母族虽然显赫，但是终究还是不忘明氏皇族的出身。不得不说，皇后和王家请的大儒将他教的很好。
可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明明可以成为非常出色的守城之君的，却是在她前世的前世之中却是死在乱刀之下！
好在她回来了，那么这位温良恭歉的太子应该就不会死了吧。
真好。
其实明珠一直都觉得自己能重新回来是因为师父要送自己回来了去自己的心魔，但是之前的一次感悟之中她明白了自己能回来是天道给自己的一次历练也是一次弥补。
她在云洲大陆救人无数，功德无量，本该是能顺利度过天劫的，奈何有心魔滋生，导致差点陨落，而她的功德却是护住她能有这一份生机。
虽然是师傅使用了宗门秘宝换来的重生机会，但是若没有功德加持，这份机会怕是她也抓不住的。
“安宁妹妹在笑什么？”太子看向了明珠，见她脸上露出一种释然而悲悯的笑意，他有点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明珠的眼角微微的一酸，“太子以后会是一个明君的。”
太子被明珠这么一说，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那安宁妹妹以后要经常提醒孤，免得孤日后会走上歧途才是。”
太子不是傻子，这次赈灾父皇特地让明珠陪着他来，用意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而且这一次赈灾的过程之中危险重重，如果不是明珠在，他不知道已经死几次了。
明珠的本事他是看在眼中的。明珠不是寻常人。
那样神鬼莫测的手段那样能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有明珠在的话，大盛朝一定会繁荣昌盛下去。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需要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了。
横竖明珠这条大腿，太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抱定了的。
父皇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只要我活着，我会好好的保护太子的。”明珠点了点头。
王云泽靠在一旁笑，笑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长长的车队——粮种、药材的尾数都留足了，各县都留了常驻的医官，该交代的交代了，该留的人留了。
北地这一摊子的事情，终于结束了，而他们也能放心走了。
车轮滚滚向南。
……
而此刻的安国公府，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已经是波涛汹涌了。
腊月十二，"谢临城"卧病在床，王夫人代理家事，头一道手令就是彻查各处的旧账。
十几年的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地过——不查不知道，查出来的东西，连谢云躺在帐子里看了都咂舌。
谢临城这二十年，明里暗里挪去顾氏那边的银两，折算起来竟有四十万两之多。他还在暗中替顾氏寻找当年她的族人，目前已经找到不少了。
当年的顾氏男子获罪流放，死的死，散的散。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寻找，谢临城帮顾氏寻回了她的侄子。
城中的两处铺面、城南的一座五进宅子、还有江南的两座田庄，契书上的名字，全是顾氏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到底是宠了二十年的人啊。"王芷馨翻着契书抄本，声音平平，"手笔真不小。"
"这些，都要拿回来？"
"拿。"王芷馨眼皮都没抬，"铺面换成咱们自己的人，田庄卖掉，银入公中。契书走的是正当路子，一文钱都挑不出错——他‘谢临城‘亲口点头的事，谁敢多问。"
帐子里的谢云微微的笑了起来，对啊，如今他才是谢临城，而真正的谢临城被他关在了密室之中。
对账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收权。
谢云澜如今还挂着世子的名，手里的实权却一日薄过一日。
先是他调不动暗卫营了——统领那边推说营里整顿，世子的手令递过去，石沉大海。
接着是府里的人事，他院子里的管事媳妇犯了错被换，换上来的都是夫人陪房家的。
再到后来，连他正月里要出门赴宴，车马都要提前三日报备，慢了就没有。
腊月十五，谢云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贴身的长随叫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
谢云澜不是傻子。谢府资源脱离他掌控，他自然觉察的出来。
更糟的是他的身体。
从上次中毒起，他的身子就一直虚着，太医来看了一拨又一拨，说法都是一样的：毒入脏腑，拔不干净，只能慢慢的养着。
他怀疑自己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腊月十七，他换了便装，从角门出府，去了城里最大的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南边来的老大夫，口碑极好。
老大夫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搭了足足一炷香。
"公子这脉象……"老大夫皱着眉，"是中了毒，毒得很刁钻，如今余毒缠绵在脏腑经络里，时好时坏。老夫开几副调理的方子，能养着，但想断根——难。"
"连中的什么毒都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老大夫摇头，"这毒的路数，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
谢云澜从医馆出来，站在街头上，半天没动。
和太医说的一模一样。
是他多心了？父亲变了，是因为死里逃生改了性子；家里变了，是因为母亲终于拿回了中馈；暗卫营变了，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安国公府的方向，忽然打了个寒噤。
……
而此刻，昭文亲王府的后院里，谢十七正把最后一枚银针收起来。
榻上的暗卫吐出一口黑血，浑身大汗淋漓，随即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副压了十几年的枷，从骨缝里卸了下去。
"蛊解了。毒清了。"谢十七替他拉好衣襟，"养半个月，内力会回来的。"
那暗卫从榻上下来，一言不发，单膝跪地，朝着谢十七，端端正正一个头磕下去。
"十七爷的恩情，谢十三记一辈子。往后这条命，是十七爷的。"
榻边，还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这几个月里解了蛊、拔了毒的暗卫营旧人。他们站在那儿，一个个铁塔似的汉子，眼圈通红，齐刷刷跪了一片。
"十七爷，咱们这些人，刀口舔血十几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自个儿的。"为首的老暗卫声音发哽，"是十七爷给的。往后水里火里，您一句话。"
谢十七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小在暗卫营长大，这些人里，有教过他发招的，有跟他抢过馒头的，有在雪地里背过他的。他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们会跪在他面前，说命是他给的。
"都起来。"他哑着嗓子，伸手去扶，"你们的命不是我的。是你们自己的。"
没人起。
谢十七没办法，只好回头看向廊下——谢云抱臂倚着柱子，不知看了多久。
"云叔。"谢十七求救。
谢云走过来，看着跪了一地的昔日部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里，有一半曾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他们成了谢十七的人。
而他只觉得，值。
"起来吧。"谢云开口，嗓音也有些哑，"好好当差，小十七允诺给你们的东西不会少你们半分。将来咱们这些人也是可以站在阳光下的。"
众人哄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抹了把脸。
廊下，明恒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明珠这一招可比拿出无数的金银来收买都来的快来的稳固。"
散了场，谢十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出神。
他已经收到消息了，郡主已经在归家的路上，还有十天，他就能见到他的郡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