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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珠他们启程回京之后不久的夜里,苏轻语睡得正沉,知语把她推醒了。
"姑娘,先生来了。"小丫鬟声音发飘,"人在后罩房,说只见您一个。"
苏轻语一个激灵坐起来。
先生进京,从来没有事先打招呼的道理。
他来了,还只肯见她一个人——那准是有大事。
她披衣出门,腊月的风一灌,人彻底清醒了。
后罩房里黑着灯。
苏轻语推门进去,就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才看清那个立在暗处的黑影。
只看了一眼,她心就沉下去了。
"师傅?"
那人转过身来。斗篷底下那张脸,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唇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
苏轻语打小跟在他身边,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个人伤成这样。
"谁把您伤成这样的?"她声音都变了,"您的护卫呢?怎么伺候的——"
"行了。"黑袍人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挨了几下,死不了。你过来,为师有正经事跟你说。"
苏轻语给他倒了杯热水,蹲在他膝边,仰头看他。
"师傅这次去北地,本来是想顺手把太子的事收个尾的。"黑袍人捧着杯子,慢慢地说,"结果尾没收成,倒撞上个硬茬。"
"什么人?"
"一个丫头。"
苏轻语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二十不到的丫头,灵符、结界,一招一式都是正经修真的路数。"黑袍人哼了一声,像是自嘲,"为师跟她打了百十招,没占到便宜,反倒折了半条命。"
苏轻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师傅是神仙化人,天下无敌,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可今日听到了这个消息,让苏轻语震惊不已。
一个二十不到的丫头?
“是的,就是一个小丫头。”黑衣人轻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了几分幽光,"轻语,为师自己以前也觉得这天下会被为师掌控在手中。本王想要扶持的人,是一定会走上那个位置的,但是遇到这个姑娘之后,为师才知道天外真的有天。阿薇,为师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这天下为何会被明氏这等泥腿子给拿了去,除了当年咱们赵氏失了民心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若是为师真的如为师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或许赵家不应该那么快就亡了。"
苏轻语的心跳越来越快:"师傅说的人是谁?"她有点失态的问道。
"安宁郡主。明珠。"
屋里静了一瞬。
苏轻语"腾"地站了起来:"她?!师傅,一个郡主——她哪来的——"
"她就有。"黑袍人抬手把她按回去,"别小看她。为师在暗处看了她很久了,也试探过她了,这丫头的修为怕是在为师之上,都说她从小就在道观里面长大,或许为师该抽时间去那个道观去看看。你输给她,不丢人。"
"我不——"苏轻语咬着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丢人?她何止是丢人。
她这半年,是叫人按在雪地里摩擦。
"师傅今夜来,不只是为了告诉徒儿这个吧。"她缓了口气,声音放平。
"自然不是。"黑袍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为师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皇帝身上的毒——断了。"
苏轻语的手一抖:"怎么会?咱们谋划了那么多年,着许多年来都没被发现,怎么会忽然断了呢——"
"真的是断了,而且是断得干干净净,一点根都没剩。"黑袍人盯着炭盆里的火,"为师也曾经以为这个毒没人能探查到,即便有人察觉到异常,也查不出根源,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为师觉得能解毒的人怕就是这位明珠郡主了。"
"轻语,你听明白没有?这个丫头不光会打架。她在给明家续命。皇帝的毒一拔,大盛朝的底气就足一分,咱们要办的事,就难一分。"
苏轻语沉默了。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半天,忽然轻声问:"师傅,那咱们怎么办?"
"加快。"黑袍人直起身子,"趁她还没回京。"
"她什么时候回?"
"腊月二十八。礼部都放出话了,仪制按最高规格办。"黑袍人冷笑,"她一进京,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沾誉王府的门。所以在这之前——你必须坐上誉王侧妃的位子。"
"可陛下已经驳了——"
"驳了就不能再递?"黑袍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只乌木小盒,搁在桌上,推过去,"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就走暗的。药也好,情也好,实在不行——"
他朝那盒子抬了抬下巴。
"生米煮成熟饭。让满京城都看见,让宗人府不得不记档。到那时候,为了皇家的脸面,陛下点不点头,都得认。"
苏轻语盯着那只乌木盒子,半天没伸手。
她心里门儿清。
盒子里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也清楚师傅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成了,她入宗牒、进皇室,名正言顺地贴着誉王,往后明家的气运,一丝一丝,都能从那条线里渡过来。
那是他们师徒谋划了大半辈子的事,最关键的一步。
要是败了呢?
"师傅。"她抬起眼,"若败了呢?"
"不会败。"黑袍人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像小时候教她认药材那会儿,"轻语,你是什么命,你自己忘了?你是凤命。凤栖的,必须是龙枝。誉王这条枝,你攀也得攀,不攀也得攀。"
"而为师——"他咳了两声,又洇出一口黑血,随手抹了,眼里那点杀气倒是半点没折,"先把伤养好。等她回京。"
"这座城里,有她没我。"
苏轻语把那只乌木盒收进袖中,起身,对着他深深一福。
"徒儿明白了。"
……
同一天半夜,南归的驿站里,明珠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摊着一张灵符。
符纸上那点青光,慢悠悠地转着圈。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啊。
昨天那缕香还在北边三四百里外趴着不动——养伤嘛,她算得出来。怎么今天一掉头,一天蹿过了两府之地?
明珠掐着指头算了算。
照这个走法,再有两天,香的主人就到京城了。
可她的车队紧赶慢赶,腊月二十八才能到。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快的回到京城?他用了术法了?这家伙倒是真的不怕死。都被她给打伤了,还敢用灵力?
也真是个大犟种!
明珠把灵符一合,挑眉。
他这么火急火燎的回京,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管他呢。
哪怕是在北地,没有京城那么浓郁的龙气护佑,她都能将这个家伙给打伤了,等回了京城,这个人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如今皇伯父身上的毒,算算日子应该已经解完了,所以皇伯父身上的龙气会更加的昌隆。
在别的地方,她或许还会忌惮苏轻语的那个邪门歪道的命格。
但是在京城,她可真是没什么好怕的。